潮州镇的夏日午后,空气中总是带着一股慵懒而炙热的气息。老街两旁榕树的绿荫洒在柏油路上,伴随着此起彼落的蝉鸣,以及不远处机车行里传来的阵阵金属敲击与引擎轰鸣声。
这间名为「宇记车行」的店面,在当地小有名气。老板宇轩凭借着精湛的技术和对改装机车的独到美学,把原本的小黑手工坊经营得风生水起。此时,他正专注地帮一台红色的重机调整排气管,汗水顺着他结实的额头滑落,滴在水泥地上。
而在距离车行大约五十公尺外的一处转角阴影下,停着一辆旧型的银色轿车。
车窗贴着深色的隔热纸,透不出里面的光景。一双眼睛正透过微幅摇下的车窗缝隙,牢牢地锁定在车行里的那个身影上。
张秀琴,今年四十九岁。
八年的牢狱生活并没有在她保养得宜的脸庞上留下太多沧桑的痕迹。相反地,她那双精致的单眼皮下,透着一股冰冷、偏执而让人不寒而栗的精光。她注重外表,即便是在出狱这一年里,她也总是把自己收拾得体面而优雅。
可是,她的灵魂早已在黑暗中腐烂。
当初因涉嫌重大案件被判刑十一年,靠着在狱中表现良好与假释条例,她提早了两年重获自由。但当她踏出监狱的那一瞬间,迎接她的不是重生的喜悦,而是铺天盖地的怨恨。
她恨前夫林伟哲当年的背叛与无情抛弃;她恨女儿雨晴当年的大义灭亲、无情报警,害她失去了自由;最让她痛苦欲绝、无法原谅的,是她心心念念、一手拉拔长大的儿子宇轩。
在秀琴扭曲而病态的逻辑里,宇轩是她后半生唯一的救赎与附属品。可是,她在坐牢的这段时间,宇轩居然没有来监狱探望过她半次——虽然每个月都有固定的匿名汇款和生活用品寄到狱中,但那种「冷漠的切割」在秀琴眼里简直是大逆不道。
直到前几天,她在南部某个加油站停靠时,偶然听到几位重机车友聚在一起兴奋地讨论着:「哎,你们知道屏东潮州最近开了一间『宇记车行』吗?那个老板宇轩改装技术简直神了……」
秀琴听到「宇轩」两个字,心跳瞬间漏跳了一拍。她连忙慌乱地到附近的便利商店找了几本车友间流传的机车杂志与地方刊物,当她翻开内页,看到照片中那个褪去青涩、眼神坚定且充满成熟男人魅力的宇轩时,激动得手指都在颤抖。
她死死盯着杂志上的照片,病态式地喃喃自语:「儿子啊……妈终于找到你了……你等着我,我不会再让你离开我身边了……」
循着这个线索,她开着车来到了潮州镇。
然而,当她进一步在潮州镇暗中打听,得知宇轩竟然已经结婚,甚至还育有一个九岁的女儿时,她理智的弦「啪」的一声,彻底断裂了。
「背叛……宇轩竟然也跟别的女人结婚生子,像那个抛弃我的林伟哲一样背叛我!」秀琴在车内低声嘶吼,秀丽的五官因极度的嫉妒而扭曲变形。
此时的她,还不知道宇轩娶的妻子究竟是谁。但恨意,巳如同火山爆发般将她吞噬。
她没有立刻冲进车行相认。心机深沉的她在潮州镇边缘租了一间套房,像一只躲在暗处的毒蜘蛛,开始冷静而残忍地观察着这个家庭的作息,并物色着可以下手击溃这个防线的突破口。
几天后的傍晚,机会来了。
秀琴如同往常一样在公园附近踱步。夕阳将梧桐树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就在儿童游乐设施旁,她看到了一个穿着洋装、绑着马尾的小女孩正蹲在沙坑旁玩着扮家家酒。
那张清秀白净的小脸,笑起来时眼睛弯成月牙,灵动而充满朝气。
秀琴原本冰冷的心跳,在看到这个小女孩的瞬间,竟不由得感到一股暖意。她下意识地走了过去,脸上挤出了她自认为最温柔、最无害的微笑。
「小妹妹,妳一个人吗?」秀琴轻声开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放柔的磁性。
小女孩擡起头,没有半点怯场,反而脆生生地笑着回答:「阿姨好!我不是一个人喔,我爸爸就在那边帮人家修车,妈妈去超市买菜了,等一下就会来接我!」
秀琴的心再次被猛烈撞击了一下。她看着眼前这个天真可爱的孩子,脑海中竟莫名浮现出雨晴小时候的影子。那种血缘之间奇妙的既视感,让她眼神一柔。
「妳叫什么名字呀?」秀琴蹲下身子,伸出手帮曦曦拍掉裙子上的沙子。
「我叫曦曦!今年九岁啰!」曦曦甜甜地回答,完全没有察觉眼前这个看似优雅的「漂亮阿姨」,散发着多么危险的气息。
在接下来的几天里,秀琴几乎天天在同一个时间来到公园。她陪曦曦玩、听童言童语,甚至给她买棉花糖。在和这个阳光般活泼可爱的小女孩相处的过程中,秀琴那万年冰封、充满仇恨的内心,竟奇迹般地感受到了一丝久违的、属于人类的柔软与温暖。
她甚至有一瞬间迷失了,觉得如果自己能有一个这样的孙女,或许人生也不会那么痛苦。
直到这天下午,曦曦一边吃着棉花糖,一边开心地对秀琴说:
「阿姨,我跟你说喔!我妈妈对我可好了,每次都会带我去……噢对了,我妈妈的名字叫林雨晴喔!」
轰的一声!
秀琴拿着纸巾的手僵在半空中,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她的脑海中仿佛有惊雷炸响,耳边嗡嗡作响。
林雨晴?雨晴?!
「妳……妳刚说……妳妈妈叫什么名字?」秀琴的声音微微发颤,眼底翻滚着惊骇欲绝的风暴。
「我妈妈叫林雨晴呀!怎么了吗?」曦曦歪着头,天真无邪地答道。
那一秒钟,张秀琴的世界彻底崩塌了,随之而来的是滔天的怒火与荒谬的猜想。
当年,就是雨晴无意间发现了她和宇轩的不正当关系;就是雨晴勇敢地拒绝威胁、大义灭亲报了警,害她去坐了九年的牢!在秀琴极度自私、自我合理化的邪恶大脑里,她瞬间脑补出了一个可怕的结论:
「原来……原来雨晴当年举报我、把我送进监狱,根本不是为了正义,而是她早就对宇轩有企图!她就是想把我这个母亲除掉,好让她自己能独占宇轩!这一切都是那个贱人的计划……她怎么敢!她怎么敢抢走我的儿子!」
眼前的这个天真可爱、让她一度产生喜爱之情的孩子,竟然就是雨晴和宇轩的孩子?他们不仅在一起了,甚至还组成了一个完整的家庭!
秀琴猛地站起身来,脸上的温柔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狰狞与疯狂。她那双保养得宜的手死死掐进掌心,指甲几乎嵌入肉里。
温暖的夕阳洒在公园的草地上,但秀琴站在光影交错中,却觉得自己仿佛掉入了最深、最冷的无间地狱。
她眼底的最后一丝人性与动摇,在这一刻被彻底燃烧殆尽,取而代之的,是毁灭一切的熊熊复仇之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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