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前。中秋佳节,紫禁城畅音阁大戏台。
戏楼重新粉刷过了,雕梁画栋,色彩斑斓,红地毯上丝竹管弦之声响彻云霄。戏台下方,朝中重臣与各府亲王王爷们按品阶围坐,杯觥交错,奉承欢笑声不断。
老皇帝乾隆居高临下坐在他的专属包厢内,身旁锦衣华服的嫔妃与宫女环绕着他,奉茶剥果,他惬意地看着台上戏子们的精彩演出。
因这包厢视野极高,老皇帝目光漫不经心地居高临下扫去,不仅能清晰瞧见台上角儿们的唱念做打,还能打量到后台换装与侧廊候场的情景。无意间,他的视线扫过台侧偏房的木帘后——只见那里正猫着三个探头探脑的小丫头。她们脸上虽抹着粉,远远看过去粉嘟嘟的,但身形却显出几分特别的枯瘦。
老皇帝当时只觉有趣,端着茶盏,随口问了一句身侧的内侍:“那几个后台的小姑娘怎幺没见着上台唱戏?”
当值的忙跨前半步,恭敬回道:“回皇上,这几个是戏班刚收不久的苗子,还没学全整出戏,不太会唱。一会儿大戏唱完了,若是皇上不介意,班主有意让她们上台亮亮嗓子共谢圣恩,不过唱得定是不够地道的。”
老皇帝远远看着那三个稚嫩的身影,见她们正在台侧的角落里好奇地东张西望,身上带着一股子宫外野生的生气,一时兴致颇高,便笑着应下了。
待正戏落幕,三姐妹被班主带上了台,唱的是几个小段落。
大姐扮的是青衣水袖,二姐扮的是花旦身段,小妹则一身轻盈的短打彩衫。三人在台上开嗓走唱,因练功时日尚短,嗓音和腔调明显带几分生疏与稚嫩,走位也略显僵硬不自如。
然而,从高处远远看去,这三个姑娘虽然身材瘦弱,却生得骨骼修长、脸庞清秀。轻纱水袖甩动间,反而散发出一股未经规矩雕琢的青春气息。台下几个年轻的小爷与公子哥儿们见状,也觉得新鲜,登时发出一阵阵热烈的喝彩声。
老皇帝坐在高处打量着,只觉得这种未经雕琢的村野丫头着实有趣,但周围莺莺燕燕众多美女环伺着,其实并没有对她们留下什幺深刻印象。
这三姐妹——大姐唤作春莺,二姐唤作夏燕,小妹唤作秋蝶。关于她们的身世,说起来竟是一段令人唏嘘的落难奇缘。
一年前,北方大旱,直隶这边上一个县里几乎是颗粒无收,哀鸿遍野,百姓纷纷流离失所,外出找活路。
梨园“三庆班”的程班主这天去西边集市采购道具物品,只见三个破衣烂衫的人立于市集路旁。他们都是脸色青黄带黑,头发蓬乱,目光呆滞,瘦得皮包骨头,见班主走近,中间的一个人忙上前向他招呼。
班主唬了一跳,仔细看去,才认出是一个枯瘦如柴的老头,身边拉着两个大抵十三四岁、瘦得眼大无神、可怜巴巴的闺女。
那老头声泪俱下地哀求:“老板,帮帮忙吧!这两个丫头是我的亲女儿,大的十五,小的十四。您给十两银子,她俩就是您的了!只要十两银子,就能救我们三条命啊!”
班主犹豫间,本不想管这些闲事,擡脚便想走开。那老头急了眼,自己只管还价一路降到七两,见班主仍无买意,竟一咬牙,伸手将长女胸前的破烂布衫猛地掀开——
顿时,在班主眼前出现了一具因饥荒而发育不全、却白皙稚嫩的少女胸脯。虽不是两个饱满的成年人乳肉,但那小巧玲珑、微耸如鸽乳般的双峰,在脏污衣衫的衬托下,竟比大乳更有一种触动人心的弱小与惹人怜爱。
班主眼也不眨地盯住少女胸前那抹娇嫩看了看,当即变了主意,掏出七两银子给了老头。
就在此时,旁边同样逃难的一对夫妻见班主掏钱买了两个丫头要走,也狠狠心,抹着眼泪把自家十三岁的小姑娘推上前,咬牙喊了三两银子。班主看这小丫头同样骨骼清秀,眼里还有光,便一并收了起来,前后刚好花了十两银子。
班主是个识货的绝顶老手,看出这三个姑娘虽然营养不良、形销骨立,满脸污垢,但相貌隐隐却是俊俏,身材除了瘦弱倒也匀称,应是难得的戏苗子。他根据三人的禀性给她们起了名字并准备分门别类地打磨教导:
大姐春莺,是年十五岁,风情韵味最适合正旦(青衣)或花旦。青衣重唱功与庄重柔美,她又带些风情亦可饰演《牡丹亭》中的杜丽娘或《思凡》中的赵翠花;
二姐夏燕,刚刚满十四岁,天真烂漫,脸上带着梨涡:最适合花旦。这些角儿重表演、念白与眼神,她动作活泼伶俐,适合饰演《拾玉镯》中的孙玉姣或《西厢记》中的红娘;
小妹秋蝶,堪堪十三岁,灵动活泼:最适合武旦或花衫/刀马旦雏形,亦或是打杂的彩旦/小旦。她身段敏捷轻盈,下盘活络,演了会极具动感。
班主带回后,安排女眷给她们彻底洗了澡,又按着体型拿了女人们的三身旧衣服穿上。女孩们怯生生从屋子里出来后惊艳了几乎戏班里所有的人,他们原本笑班主花了十两银子做亏了买卖,现在吃饱了饭,再梳洗后的三个女娃娃个顶个的齿白唇红,灵气十足,现在看又是捡了天大的漏。
班主安排将三人好生调理吃食,又安排老师傅们教她们练功唱作,巴望着以后指不定能捧出个名角。
谁知这次入宫演戏,却改写了她们的命运。
畅音阁听戏那日,当值的内务府王爷本就是个好色嗜曲的贪欢之徒。姑娘们一上台的亮相,虽然唱得不好,但稚嫩的表演引得大家频频叫好,也让他一时心痒不已。
戏罢后,王爷硬是以二百两银子从班主手里强买下了这三个美人胚子。王爷偷偷安排在别府里,又请了名师教她们唱曲,暗地里却存着龌龊心思,寻思着把她们好生培养,成了名角后登台。
暗里不能说出来的是:他想等她们再大个两三岁、身子彻底长开后,便找机会享用了姑娘们。每每那个戏院里有了青春少艾的新秀,大抵背后都有男人撑着,基本上拿再多银子也难得尝鲜,即使得了手,十次有十次身子都已经是残花败柳,这个也是行业的通例了。
但这三个丫头一看就都是完璧之身,以后成了名角,到时候看她们演出的人只能坐在台下痴痴想像姑娘们脱光后的风情,而他却可以直接剥开这些名角们的衣裙肆意品咂——光是想想,就让人血脉偾张、兴奋不已。
然而天不遂人愿,王爷府里的嫡福晋是个出了名的“醋坛子”。平日时王爷在外面寻花问柳她只是装聋作哑,现在直接养了小的那可不行。刚刚过了半年,得知王爷别院里金屋藏娇,福晋开始大哭大闹,顿时府里鸡飞狗跳。
王爷被闹得焦头烂额,恰逢有日单独和老皇帝在一起时,便试探着提到了中秋看戏时的那三个小女孩。他特别暗示,这三个姑娘原本就是想给圣山预备的散心美人儿,买了以后一直有可靠的嬷嬷们日夜里看着,就等学熟了曲子就送给皇上。
老皇帝脑海中瞬间浮现出那天在戏台上看到的三个丫头,竟然还有点印象。当时在戏台上看她们稚嫩灵透。但毕竟出身贫寒,来路不明,加上年龄又小,直接放在规矩森严的紫禁城后宫里着实不妥,随口便示意王爷,可先送到那延春屿上养一养再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