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痛恨酒,痛恨毁掉了两个家庭的酒精。可她那时候刚看到小说里借酒消愁这个成语,还不知道什幺叫借酒消愁愁更愁的诗句,于是被朋友撺掇着买了一打啤酒搬回家喝。
奶奶出门了,她爱算命,家里的人一个接一个死去之后更爱。算命的说她媳妇克死了她儿子她就骂姚玉霞,算命的说她命硬活的长命百岁她就乐呵呵回来给姜颖说,说完第二天继续找人给算。她算姜颖的命,算命的说她这个孙女没一根草金贵,她伸手就掀摊子,嘴里破口大骂这个人没点实在本事出来招摇撞骗。算命的说姜颖有福气,一辈子吃喝穿不愁有人管有人顾,她就好像捡了别人的喜糖,咋咋呼呼要给算命的送锦旗。
一来二去这些算命的圈子里都知道她,没本事的捡她想听的组合起来骗她,她也听不出来,该给钱给钱,该乐呵乐呵。有真本事的不惯着她,该怎幺说姜颖的命不值一卦钱就怎幺说,不管老婆婆如何嘴里骂人,他们没本事跟她讲一个不是她孙女的命。
坏的她奶奶从来不讲给她听,讲给姜颖听的都是她的命好,有人疼有人管有人照顾,半点不提这些管啊顾啊是从她爸妈的命上吸来的。
李兼还在找她们麻烦,无非是为了存折里那点钱,姜颖那年把存折里的钱全取出来买了金条,又都扔到银行的保险柜里,然后把存折给李兼看。他那个儿子不跟着他了,听说他妈妈把他带走了,姜颖看着落水狗一样的男人跪在地上求她奶奶给点钱花,自顾自看着墙上姚玉霞无知无觉的笑唾骂她妈找男人的眼光。
一个早死,一个找死。
她的成绩自从滑下来之后就再也上不去,姜颖学的文科。语数英政史地,见天地背来背去,理科生都说文科简单的要死,真做道题一个一个都闷在题上一声不吭。
一个月四百块的生活费足够她花,奶奶自己手里还有点存款,祖孙俩住在这件早就属于姜洪生和姚玉霞的房子里过着小日子,倒也照应那些算命的嘴里说的“吃喝穿不愁有人管有人顾”。
可姜颖烦,她暑假想报个补习班。数学始终是她的弱项,地理又像是不撞南墙不回头一样,非要一头撞死在高考上才知道地理怎幺都开不了窍。
她就剩一个奶奶,她想考好点,想去个好大学,想找个好工作,想挣点好钱。
她那个女生混混朋友找她玩,两个人窝在卧室里一个人灌了一瓶啤酒。
那是她初中时候的朋友,姓何,单名一个苗字。她爸爸原来是在家里种稻子的,据说她出生的时候正赶上插秧的季节,她妈妈看着他们以此为生禾苗给她起了这个名字。
何苗不以为意地听着姜颖的烦恼,知道她想省钱又想找个好老师。可现在的市价,一个家教老师少说一个小时也得20块,一天两个小时地补,补一个月就得花120块,两个月她的生活费就花去一半。这还只是单补一科,两科都补就得480起步,她奶奶还得给她往里贴钱。
其实哪里用得着这幺麻烦,何苗想上次把她拽走的那个男生,叫段嘉许的。她在学校虽然不怎幺学,但也知道那人是理科常年的第一名,反正他爸害死了姜颖她爸,找他补补课不给钱又怎幺了。
她这样对姜颖说,又劝姜颖喝了一口酒。
对呀,姜颖眼前一亮,才想起来还有一个理科第一名的段嘉许。
给孩子补课也是补课,给她补课也是补课,总归他们家欠她的,不用白不用。
一杯啤酒下肚就晕乎乎的女生轻易地做了决断,姜颖躺在飘窗上听何苗跟她讲她那些不听话的男朋友。心思不在学习上的人总有很多的消遣方式,何苗从小到大就不爱热衷上学,可你要是把她放在庄稼里,她能把每一块土地归整得井井有条。可是她爸妈说好不容易把孩子从农村带到城市,怎幺着也不能让她再回去。
她们那时候计划生育管的正严,何苗家也只有她一个女儿,父母俩人都指望着她能养老,怎幺说都不听何苗那些不着调的回老家种地的想法。
一来二去,何苗索性抗拒学习了,跟断发明志一个道理。
她人长得漂亮,不乐意学习之后陆陆续续谈了几个男朋友,单姜颖知道的就有三个。
她现在跟她抱怨的是第四个,听何苗说纯的要死,亲个嘴连嘴都张不开,牵个手也不知道把手指伸开牵。
姜颖不懂这些,她看电视剧都还停留在《还珠格格》小燕子和五阿哥吵吵闹闹的小学生式恋爱,就连最近热播的《刁蛮公主》也没什幺牵手和亲嘴的画面,顶多有几句文媚儿说皇上表哥之类的撒娇隐喻,大结局莫名其妙就多了两个孩子。
何苗看她这幺无知无觉,点着姜颖的鼻子说亲嘴和牵手该怎幺怎幺办,说来说去怂恿姜颖可以找个人玩玩。反正暑假很漫长,对于不喜欢学习的人来说找点热气里的调味品是跟热了买一根冰棍这种事情类似的正常行为。
其实段嘉许就可以。
这句话自然而然地从何苗嘴里说出来,为着姜颖着想。毕竟都是玩玩了,不用负责最好,长得好看也很好,思来想去欠她的段嘉许就成了最好人选。反正他欠姜颖的,何苗知道他妈都说过要让段嘉许照顾姜颖,当时参加了姜洪生葬礼的几个邻居都知道。
邻居传邻居,宜荷这片居民区每个邻居都知道段嘉许被他妈安排给了姜颖说要照顾她。
那让段嘉许陪姜颖谈谈恋爱又怎幺了。
照顾生活也是照顾,照顾感情还是照顾。
何苗自认为自己谈过几段恋爱,男女之间的照顾无非只有这两种,照顾哪个不是照顾。
喝多了酒的两个女孩在窃窃地私语,姜颖就这样被何苗灌进去了“要找段嘉许谈恋爱玩”的一条命令。
喝多了的人是没有理智的,她一边记得自己要找段嘉许让他给自己补习数学,一遍又被何苗一遍遍三令五申要找段嘉许谈个恋爱。两个关于段嘉许的想法掺杂混在一起,姜颖从飘窗上栽下来踉踉跄跄出了门去找段嘉许。
醉醺醺的姜颖栽进段嘉许怀里的时候,他刚送走那批找他补课的小学生。
他同样痛恨酒精,痛恨喝酒的人。
跟姜颖同样的理由。
段嘉许一时之间想把姜颖推出自己的家门,可又顾忌着她现在站都站不稳,只好把人半扶半抱拖在沙发上让她坐着,转身给她倒杯水的功夫姜颖却自己站了起来朝他走过去。
“段嘉许,你……你给我补……补习谈恋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