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舒眼中亮了一瞬,循声望来,竟又挤出最后一点力气,跌跌撞撞地奔向男子。未及开口,双腿便先软了,直直倒在他身前。
男子忙伸手接住。
她已累得神志昏沉,认不出眼前这人,便是送亲途中随轿护行的武夫。
武夫名叫范安,宁川县人,家中行四,身近八尺,时年二十六。五年前离家谋生,后来辗转得了些门路,才进蘧家当差。
纪舒倚在他臂间,身体滚烫,面上泛着异样的红。范安接连唤了几声,始终得不到回应,便警惕地朝四周望去。晚风习习,榕叶沙沙,近处不见旁人。
奉命搜寻夫人的仆役不止他一个。他只庆幸,先遇见她的是自己。
范安知道纪舒不愿嫁。蘧公孙风评极差,传闻性情阴鸷,喜怒无常,好赌好色,却又不能人道,实非良人之选。何况蘧府人口众多,规矩繁杂,以纪夫人的性情,进了那道门,未必过得舒心。
可眼下见她如此狼狈,想来离去后的日子也不好过。几日磋磨下来,她是否已经改了主意,愿意回蘧府去,也未可知。
范安将纪舒扶到树旁倚着,解下外衣,又脱下里头质地绵软的中衣,替她掩住破损衣衫间裸露的肌肤。待重新穿好外衣,他才俯身背起她,往照陵西南关厢赶去。
那里有位行脚医师,名叫段玫瑾。
尚未走近关厢,范安便望见一片灯火。几户人家在诊棚外拼起长案,摆开酒食,要谢段医师这些日子的照应。锅中炖着萝卜肉汤,热气翻腾,案上堆着新蒸的杂面饼,旁边另摆几碟卤豆与腌菜。有人在空地上抛接木碗,逗得孩子们拍手叫好;一旁小鼓敲得欢,人声与笑声混在一处,热闹得很。
范安背着人,不便往里挤,绕到人群外问了几句,才寻着段玫瑾。
她坐在稍清静的地方,端着一碗酒,与身边几人打趣。听说某个病户又不肯歇工,脸上笑意未退,嘴里已经数落起来。
“段医师,烦请救人。”
范安停在几步之外,背上负着纪舒,不便作揖,只躬了躬身,语气恳切。
段玫瑾擡眼,看清他背上的人,立即放下酒碗,起身迎来。
“跟我来。”
她领着二人穿过诊棚,转入后头一顶僻静些的布帐,边走边唤人。三名帮手很快赶来,最先到的是跟随她多年的学徒段常思,另两人则叫段瑾德、段惜福,原都受过她的救治,后来便留下帮忙。
段惜福铺整床褥,协助范安将纪舒放下,随即出去催取热水。段玫瑾在床边坐定,先察看纪舒的面色,又搭上腕脉;段瑾德守在一旁,依她吩咐,取来脉枕与所需物件。
段常思则请范安暂退到帐外,问道:“如何称呼?在哪里当差?”
“姓范名安,宁川人氏,如今在蘧府当差。”
“你与里头那位是什幺关系?”
“夫妻。”范安道。
段常思眉梢一动,又打量了他一遍。男子身形魁梧,衣裳尚算齐整,背来的女子却衣衫破损,昏迷不醒。究竟是患难夫妻,还是另有隐情,不能只凭一句话便认下。
“尊夫人姓甚名谁,哪里人氏?娘家住在何处?”
“夫人姓吕,名舒,娘家在安澜县。几日前,我与夫人回安澜探亲,途经松木林,遭了歹人。拼命挣扎,才侥幸逃脱。”
见段常思眉间仍有疑色,范安便揭开臂上的扎带。刀口尚未长合,先前背人赶路,已将初结的薄痂挣裂,此时布条一揭,黏在上头的血痂也被扯开,鲜血随之渗出。
段常思神色一紧,掀帘引他入帐,取来干净敷布,替他重新包扎。
范安始终未曾呼痛,只额间渐渐沁出汗珠。段常思问到伤处,他才低头答一句,随后目光便又落回床上,留意纪舒的面色与呼吸。
段常思看在眼里,先前的疑心渐渐消了,只当这对夫妻确实遭了一场劫难。
替范安包扎妥当,段常思回头望去,却见段玫瑾仍搭着纪舒的腕,眉头紧皱,像是遇上了什幺棘手的病症。
“真是古怪。”
众人闻言,纷纷看向床边。纪舒原先浑身燥热,面色酡红,此刻热意却在慢慢消退,连呼吸也平稳了许多。
“面色虽红,气息倒不乱,眼下也不见险象。”段玫瑾略作停顿,“一路奔波,劳乏过甚,先让她好好睡一觉,醒后再问。她又正值月信,这几日更该歇养,换洗的东西也要备些干净的。”
范安脸上微热,忙点了点头,胸中那口气总算松了下来。
段常思却仍惦记着师父方才的神色,想了想,道:“听范郎君说,他们路上遭过歹人。会不会是惊惧未消,又兼忧思,才弄成这样?”
段玫瑾摇头,起身让出床边的位置。
“你来摸。”
段常思依言坐下,指腹搭上纪舒腕间。起初并不觉得有什幺,凝神候了片刻,眉头也渐渐蹙起。
一疾一徐,似分似合。
那脉搏之间,竟仿佛另藏着一点动静。才觉它随着本来的脉息起落,下一瞬又错开,像有另一道脉,伏在底下,自顾自地跳。
她换了指下轻重,又候片刻,才迟疑着开口:“像是……脉里还有一道脉?难道是有……”
段常思忽然止住,目光落向纪舒的小腹。
不对,方才不是才说,她正值月信?可若那血并非月信,而是途中遭了什幺……
她擡眼看向师父,未尽的话都收在目光里。
段玫瑾看懂了,仍摇头。
帐中一时无人作声。段惜福与段瑾德对望一眼,手指绞着衣角。外头的鼓点与笑语,隔着帘布,隐隐传来。
“你们是从蛇骨崖那边过来的?”
范安循声看去,见问话的是段惜福,便点了点头。
“我与瑾德都是照陵人,小时候便听过一个说法。”她迟疑片刻,“说蛇骨崖里镇着一位神灵,最厌女子靠近。会不会是你们不知情,误闯了什幺地方,才招来这一场祸……”
范安顿了顿,一时竟不知如何接话。
“乡间传闻,越传越奇,不能拿来断人的病。”
段玫瑾将纪舒的手放回被中,掖好被角,打断了这番猜测,转而对范安道:“你们先在这里住几日。我再替她看看,你臂上的伤也该养一养,不必急着赶路。”
范安神色稍缓,起身郑重谢过段玫瑾,又向三名帮手道谢,随后从怀中取出钱袋。他照着城中医馆寻常诊治、留宿的花费,另添了一些,放在案边。
段常思见状,忙将钱推回,道:“师父这里不收诊金。”
段惜福也道:“收起来吧。你们路上遭了难,往后要用钱的地方还多。”
“我知道段医师的规矩。”范安没有接,只将钱往案里挪了挪,“只是我有差事,尚能挣些钱,比起外头那些无处安身的人,总要宽裕些。这些不单为拙荆,也请留着,替旁人添些药,或置几床铺盖。”
他看了一眼帘外。
“既要在这里叨扰几日,总不能连旁人的用度也一并占了。”
段常思仍有些犹豫,回头望向师父。段玫瑾看了范安片刻,才道:“既如此,常思,记下来,收作添补诊棚之用。”
范安这才收回手,又欠身谢过,道:“路上奔波,我与夫人都未曾好好进食。我先出去买些吃的,劳烦诸位照看。”
他在外头寻了个尚未收摊的粥摊,买来热粥,又添几枚熟栗、两张干饼,另讨了一壶热水。粥留着眼下吃,干饼则包好,预备次日充饥。
回来时,帮手们都已离帐,床边只留着一盏油灯,豆大的火苗微微晃动。范安将东西放下,剥去栗壳,用勺背细细碾碎,拌进粥里。
他在床边坐下,低声唤了几句。纪舒眼睫动了动,勉强睁开眼,却仍困倦得很。他扶她倚起,将粥吹温,先送了一小勺到唇边。
“吃些东西,再睡。”
纪舒闻见粥香,迟缓地张开嘴,抿住勺沿,将那点温粥咽了下去。范安见她尚能吞咽,才接着喂,每一勺都等她吃完,再送下一勺。她饿得久了,吃过几口,竟还追着勺子往前凑。
范安耐心喂尽一碗,替她拭去唇边粥渍,又扶她躺好。
“我再去添些,很快回来。”
再回来时,帐内的灯却已熄了。
范安掀帘进去,借着帘隙间漏入的月光,循着记忆走到床边。刚要坐下,便觉出不对。
床上的呼吸声已不似方才那般绵长,近处还响起一声极轻的衣料摩擦。
“你是谁?”
范安动作一顿,先将粥碗缓缓搁下,随后退开两步,摊开双手,让她看清手中并无兵器。
暗处静了一瞬。
“知道我有刀,不错。”
“纪夫人醒了?”
“你识得我?”纪舒的声音仍有些哑,警惕却未减,“你是何许人?”
未等他答,纪舒已渐渐认了出来。月色朦胧,照不清眉眼,那近八尺的身量却实在醒目,往帐中一立,便遮去许多光。再听声音,想起半梦半醒间扶自己喝粥的那双手,掌心与指根都有厚茧,她心中便有了数。
“你是……蘧家的护院?”她攥紧刀柄,“为何救我?你要将我押回蘧家去?”
“夫人会错意了。若真要押您回去,此刻您便不会在这里。这里是段医师的诊棚。您身上的衣物,是她的帮手替您换的,月事带也是她们备下的。”
他说得平稳,纪舒却仍未放下刀。
范安停了一会,才又道:“既然夫人醒了,我便去外头候着。粥在床边,尚温着,您若饿了,可以再吃些。”
说罢,便转身往帐外走。
“不许走。”
范安停在帘前,没有回头。
“夫人还有何吩咐?”
纪舒看了看手里的刀,迟疑片刻,问道:“这刀……是你放在轿中的吧?为什幺?”
“哪把刀?”范安道,“可容我近前看看?”
纪舒没有应允,只望着他的背影。
“看来,那便是你的刀了。”
纪舒的目光越过刀尖,落在范安身上。他仍站得笔直,腰间却不见送亲那日佩着的刀,革带上只悬着个旧布囊,连袖口也磨出了毛边。想来她这一逃,也给他带去了不少麻烦。
可偏偏,轿中的刀是他留下的,一路随轿护行、护着众人平安穿过松木林的,也是他。
纪舒攥着刀柄的手稍稍松了些。
“夫人留着防身吧。我不缺这一把。”
“敢问护院姓名,籍贯何处?我们从前可曾见过?”
“回夫人,我叫范安,宁川县人。先前在安澜县聚胜赌坊当差,不记得曾见过夫人。”
“聚胜赌坊?”纪舒道,“这地方,我倒认得。还记得那里有个看场的打手,硬生生挨了我一鞭,只为护着个衣冠禽兽。也不知后来怎幺样了。”
“竟有此事?”范安道,“改日与赌坊的旧相识叙话,我替夫人问问。”
“范君。”纪舒望着他,“明明那人就是你,为何撒谎?”
“夫人如今提起,是要再补一鞭吗?”范安笑着问。
“自然不是。我只是想看看,救命恩人早年挨过我一鞭,留下的伤,如今好了没有。范君,外头下雨了,可否将帘子掩严些,别叫雨丝飘进来?”
范安望向帐外。夜色澄澈,疏星隐现,连半点雨意也没有。
他垂下眼,胸中心跳骤急。
“遵命。”
范安转身拢好帐帘,将最后一点月光也挡在外头,随后才往床边走。外衣解下,搁在一旁,走一步,褪一件,待走到床前,身上便只余一条亵裤。
帐中昏黑,衣料摩挲的声音格外清楚。待那声音停了,静谧间便只剩两道呼吸,时而相叠,时而错开。
范安伸手探向床沿,先碰到被褥的隆起,继而触着纪舒的手。他试探着擦过她的指侧,尚未握住,便欲收回。
下一刻,那只手却追了上来,探进他指间,将他牵住。
“夫人。”
“伤在何处?”
“背上。”
“那便引我去。”
纪舒牵着范安的手,慢慢将他引上床。床铺狭窄,不过勉强容得下一人半,他才坐稳,两人便已挨在一处。被褥挤在身间,纪舒身上的热意隔着布料透来,叫他愈发绷紧了身体。
她松开他的手,转而抚上胸膛。掌下肌肉宽厚,表面光滑,稍稍用力,便能觉出底下紧实的轮廓。指尖循着胸腹的起伏往下,滑至小腹,停了停,又折回胸前。
纪舒用拇指拨弄他的乳头,偏还问道:“这里便是当年的旧伤?”
范安呼吸渐急。
“并不是。”
她的一只手便沿腰侧绕向身后,摸上他的背。床上实在拥挤,为了够到那处,她不得不贴得更近,脸埋在他宽厚的胸前。每次呼吸,气息便从双乳之间拂过;范安却只能撑住身子,任她的手在背上慢慢游移。
终于,指腹触到一道浅痕。年深日久,疤已平了许多,唯有边缘尚留着一点细微的起伏,摸过去,才辨得出与旁处不同。
“痛吗?”
“夫人当年下手很重。”
“你若害我、欺我、背离我,我便叫你尝尝,比当年那一鞭还疼上百倍的滋味。”
纪舒咬住他的乳头,又松开。唇齿退去时,分明觉出那一点已挺得更硬。
话虽如此,她背后的手却未再按上疤痕,只沿四周浅浅绕过,便有意避开了。
“你与医师是如何说的?”
“夫人指的是何事?”
“我的身份,你的身份。”
“夫人名叫吕舒,娘家在安澜县,与我乃是……”范安停了一瞬,“夫妻。”
纪舒的手从他背上移至后颈,指尖一路攀上,像一枝破土而出的藤芽,沿着肌肤,缓缓缠住。
“你在家中排行第几?”
“第四。”范安又问,“夫人呢?”
纪舒笑了。
“你行四,那我便也行四。”
语罢,她将他的头按低,在唇上浅浅吻住,稍退开些,才道:“四郎还不算太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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