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餐用完,茶烟还未散尽,陆昭便已起身收拾了碗碟。她没有多说什么,只将最后一口茶饮尽,目光越过杯沿落在沈清身上,带着一层温和的笃定。
「兑换来的东西,总归是需要经过练习才能变成自己的。」
她将茶杯搁下,声音里没有一丝商量的余地,却也没有半分逼迫的意味。沈清跟着她穿过客厅,推开一扇先前不曾注意的门——门后的空气在踏入的瞬间陡然变得开阔,光线从高处倾泻而下,将一整片铺着深色软垫的训练场照得纤毫毕现。
陆昭站在场地中央,脱去外衫,只余一件贴身的背心。晨光勾勒出她肩臂流畅的线条,她没有急着示范任何动作,只是朝沈清伸出手,掌心向上,语气平稳:
「先从最基础的开始。试着攻击我。」
沈清握了握拳,感受着血统兑换后那股流动在皮肤底层的温热。她确实能察觉到自己的身体与昨日不同——更轻盈,更敏锐,肌肉的每一条纤维都像是被重新校准过,蓄着一股随时可以爆发的力道。她依照记忆中那套冷兵器使用术的起手式,迈步向前,一拳朝陆昭的肩头挥去。
拳风破空。陆昭没有闪避,也没有格挡,只是微微侧过身,让那记拳头擦着她的衣角落了空。沈清的步伐因为扑空而微微踉跄,她还未稳住重心,陆昭的手掌已经轻飘飘地落在她后背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牵引,将她整个人朝前带去。
「攻击时不要闭眼。」陆昭的声音从她身后响起,平稳得像在陈述一个天气预报,「你刚才挥拳的时候,眼皮不自觉地合了一下。」
沈清站稳,转过身,没有反驳。因为她知道陆昭说的是实话——那一瞬间,她确实闭了眼。拳头挥出去的那一刻,身体深处某个比理智更古老的部分自动接管了一切,像是预感到下一秒会有什么迎面而来,于是本能地选择了躲避。
「再来。」
她重新摆好架势。这一次她没有挥拳,而是先盯着陆昭的肩头,试图从对方的肢体语言中读出下一步的动向。陆昭没有动,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晨光在她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沈清等了两秒,终于耐不住,再度踏步上前,拳头直取陆昭的肋侧。
陆昭依然没有格挡。她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恰到好处地让那记拳头停在距离她衣角一寸的位置。沈清的指尖擦过空气,力道落了空,身体因为惯性朝前倾去,她下意识地想要收势,却发现陆昭的手已经稳稳地托住了她的手肘,将那股前倾的力道化为一个顺势的旋身。
「你怕被打中。」陆昭的声音近在耳畔,「所以每一拳都留了三分力,随时准备收手后退。这样打不中任何人。」
她松开沈清的手肘,退开两步,重新拉开距离。
「来,这次我不躲。你打过来,我不会闪。」
沈清瞇起眼。她无法确定陆昭这句话是真是假,但对方的姿态确实放松了下来,双手垂在身侧,整个人都像一柄收鞘的刀,没有半分要动的意思。沈清深吸一口气,将全身的力道沈入脚跟,向前踏出一步,拳头带着完整的力道朝陆昭的胸口挥去。
这一拳她没有留力。
拳面即将触及陆昭衣襟的瞬间,沈清的眼皮又不自觉地阖了一下——极短暂,几乎无法察觉,却足以让她的拳头偏离半寸。
拳面擦过陆昭的衣襟,带起一阵风。沈清没有闭眼。
她看着自己的拳头贴上那层薄薄的布料,力道穿过布料,落在陆昭胸口的位置——带着完整的、没有保留的重量。陆昭没有闪,也没有格挡,任由那一拳停在自己身前,晨光在她们之间静静流转。沈清维持着出拳的姿势,呼吸微微发促,指尖抵着那块温热的肌肤,隔着衣料感受到底下沈稳的心跳。
「看。」陆昭低声说,「不打中的时候,你反而没闭眼。」
沈清收回拳,退了半步。她没有应声,只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掌心,那里的皮肤还残留着拳面撞击后微微发麻的触感。她确实没有闭眼——当她笃定那一拳会落在实处时,身体反而不再躲了。
后半程她开始打中陆昭了。一开始是擦过肩头,然后是碰触到侧腰,最后一式,她的拳头稳稳地停在陆昭的咽喉前一寸的位置,没有颤抖,没有收势。陆昭看着她,眼底浮起一层几不可察的光,随即退开两步,将毛巾抛过来:「够了。」
沈清接住毛巾,才发现自己全身都湿透了。汗水沿着下巴滴落,在深色软垫上洇开细小的深斑。训练场的光线从高处倾泻而下,将两人身上蒸腾的热气照得隐约可见。陆昭的背心也湿了大半,贴在肩胛骨上,勾勒出流畅的线条。她没有立刻离开,只是站在原地,等沈清的呼吸慢慢平复下来。
清洗时,沈清站在水柱下,看着身上的汗水被水流冲走。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皮肤底下那股流动的温热还在,却比晨间更沈稳了些,像是经过训练后,那股力量终于找到了安放的位置。
晚餐是陆昭做的。几道清淡的菜,一碗汤,米饭蒸得松软。沈清吃得很慢,筷子夹起一块菜,送入口中,细细嚼着,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陆昭坐在对面,替她添了半碗汤,没有多话。窗外的天光从淡金转为灰蓝,再转为沈沈的暮色,屋内的灯亮起来,将两人的影子拉长在桌面上。
沈清搁下筷子,汤碗里还剩最后一口,温热的汤汁顺着喉咙滑下去。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那道正在收拾碗碟的身影,训练后的倦意与饱足感一层层漫上来,将她整个人裹进一种温钝的迟缓里。
陆昭将碗碟收进水槽,没有立刻清洗。她站在流理台前,背对着沈清,声音穿过水龙头细微的滴漏声,落在安静的餐室里:「您今天训练得很认真。」
她转过身,倚着流理台边缘,目光在灯下显得很深。过了一瞬,她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层恰到好处的、不带任何催促意味的温和:
「洗个澡之后,让我帮您做一场全身精油按摩。由外而内。」她顿了顿,像是斟酌了一下措辞,又像是确认这个提议会得到回应,「把今天累积的疲惫好好松开。」
灯光在她们之间静静亮着。沈清没有立刻回答。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在膝上的手掌,指尖还残留着训练时拳面撞击的微麻感,肩颈处那股酸紧的胀意正在一点一点地浮上来。她擡起眼,看向流理台边那道等着回应的身影,过了一瞬,才轻轻颔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