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涛闭上眼,脑子里却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另一个人的脸。
凌澈。
那个十八岁的天才少年,天赋惊人,入水的水感和划水的效率都是百年难遇的好苗子。从省队入选国家队那天开始,展涛作为师兄带了他三年,从技术到心态,一点一点把他磨成现在这块料。他曾经真心为这个师弟骄傲,甚至在凌澈第一次参加国际比赛时,比他自己夺冠还紧张。
可现在,他想到凌澈,胸口就堵着一团火。
那团火里有愤怒,有嫉妒,还有一丝他不愿承认的……理解。
凌澈看阮娇娇的眼神,展涛太熟悉了。那是他看她的眼神,炽热,虔诚,带着少年人特有的、不知天高地厚的执着。那时候他也觉得,这辈子除了她,谁都无法走进他的
展涛把复杂的情绪压在心底,照常去游泳馆训练。凌澈果然在场,比所有人都来得早,在泳道里一个来回接一个来回地游。他的划水频率比平时快,水花溅得很大,转身时蹬壁的力度猛得几乎要掀翻池壁。
展涛站在池边看了一会儿,把他叫上来。
“训练量够了,回去吧。”展涛的声音很平,目光落在凌澈发红的耳尖和微微发抖的小腿上。
“没有。”凌澈喘着气,仰头看他,眼睛亮得吓人,“我还能游,我再加两组。”
“一口吃不成胖子,过犹不及这个道理,你应该懂。”
凌澈沉默了。他抓着泳帽的手指紧了紧,终于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师兄……我答应过你的,要拿到世锦赛金牌,否则……就没资格见她。”
展涛看着他。男孩的锁骨因为消瘦而凸出,肩膀的肌肉线条却因为加练而更加分明。他的眼下有青黑,显然很久没睡好。可他说“见她”两个字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展涛最终沉默的看着凌澈又加练了两组,不得不承认,他最近异常刻苦,成绩也屡次突破新高。
凌澈游完之后,起水上岸,披着一条浴巾,转身走向更衣室时,展涛又叫住他:“凌澈。”
男孩回头。
展涛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四个字:“游得不错。”
凌澈的眼睛忽然红了。他用力点头,转身走得很快,快到几乎像是在逃。
世锦赛在两个月后。
凌澈像疯了一样训练。教练给他制定的计划已经是队里最高的强度,可凌澈每天还要自己加练两小时。他的肌肉在超负荷的运转下频繁出现痉挛,队医警告了三次,他嘴上答应,转头又跳进泳池。
展涛看在眼里,心情复杂。
他知道凌澈为什幺这幺拼。那个男孩把世锦赛当成唯一的出路,好像只要拿到金牌,就能洗清所有的错,就能堂堂正正地站在他面前,说一句“我配得上她”。
展涛有时候会在训练结束后,站在泳池边看凌澈加练。池水在月光下泛着幽蓝的光,凌澈的身影在水里划出一道又一道白色的水痕。他游到池边喘气时,展涛会递过去一瓶水,什幺话都不说。
凌澈接水的时候,手指会微微发抖。他仰头灌水时,喉结滚动,水珠顺着下颌滴落,和汗混在一起。然后他会擡头看展涛一眼,眼神里有小心翼翼的光,像一只被训斥过的狗,既想靠近,又怕被踢开。
展涛别开视线。
“师兄。”凌澈有一次叫住他,声音很轻,“姐姐……她还好吗?”
展涛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最近……有没有好好吃饭?”凌澈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几乎被泳池的水声淹没,“上次宝宝发烧,她瘦了好多……”
展涛回过头。凌澈站在泳池里,水位刚好到他腰际,水珠顺着他线条分明的古铜色腹肌往下淌。他仰着头,脸上的表情不是挑衅,不是纠缠,而是一种带着卑微的关切。
展涛忽然觉得胸口发闷。
“她很好。”他说完这两个字,转身走了。
身后传来凌澈闷头扎进水里的声音,水花溅得很大,像是要把所有说不出口的话都砸进池水里。
世锦赛的日子越来越近,展涛和阮娇娇的生活却越来越安静。
展涛不再像之前那样,在床上用粗暴的方式对待阮娇娇。他试着像从前一样,温柔地、耐心地对她,可每一次结束后,阮娇娇都会背对他躺着,肩膀绷得很紧。
展涛知道她在装睡。
他也知道,她装睡的时候,可能在想着另一个人。
有一天深夜,展涛醒来,发现阮娇娇不在床上。他起身去找,发现她坐在客厅的飘窗上,抱着膝盖,呆呆地看着窗外。月光照在她脸上,她的表情很空,像一尊被抽走灵魂的瓷娃娃。
展涛站在暗处看了很久,最终走过去,从背后抱住她。
“睡不着?”他问。
阮娇娇的身体颤了一下,然后慢慢靠进他怀里。“嗯……做了个梦。”
“梦到什幺了?”
“梦到……”她的声音顿住了。过了很久,她才低声说,“梦到十八岁生日那天。”
展涛的手臂紧了紧。十八岁生日,那是他们第一次。那天她穿着白色的裙子,他刚从泳池回来,身上还带着氯水味。她吻了他,说“我成年了”。
那是她最美好的回忆。
可展涛忽然意识到,她梦到的,可能不止是那天。
“展涛。”她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你是不是觉得我很脏。”
“没有。”
“你骗人。”她的眼泪无声地掉下来,“你每次碰我的时候,都不看我的眼睛。”
展涛沉默了。
他确实不看她的眼睛。因为他怕看到里面的躲闪,怕看到里面的愧疚,怕看到里面……还有另一个人的影子。
“娇娇。”他开口,声音很沉,“下周我们要出发去参加世锦赛了。”
阮娇娇的身体猛地绷紧了。
“我答应了凌澈,如果他拿到金牌,我就让他见你一面。”
她没说话。但展涛感觉到她的心跳骤然加速,隔着薄薄的睡衣,一下一下撞在他的掌心。
“所以我在想……”展涛闭上眼,把脸埋进她的头发里,“等他回来……我们三个,谈一谈。”
阮娇娇僵住了。过了很久,她才小声问:“谈什幺?”
展涛没回答。
他只是在心里默默地说:谈一个,能让三个人都活下去的办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