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宛如现在,明遥以为他没能听见,转过头来想再问一遍,眨了眨沾湿的眼眶,结果正好撞进陈宗聿看过来的目光里。
“选择权不是一直都在你的手里吗?”
颊面传来一阵轻柔的触感,那方丝巾没有被明遥接过去,却还是替她擦掉脸蛋上残留的泪痕,她乱糟糟的脑袋却是第一次没有抗拒陈宗聿的靠近。
明遥又吸了吸鼻子,“那...那总要有个时间吧。”胸口越是一抽一抽的,越是想把话说完整,反而越说一句就要停下来缓一口气。“我不想办婚礼...我觉得很麻烦。”
是很麻烦还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陈宗聿是一坛上好的茶,汤色琥珀,入口微苦即化回甘,不挑拣不拒绝,仿佛关于她好的坏的都全然能够包容,他垂眸看着明遥,指间慢慢折着那方丝巾,又替她擦了擦眼尾。
黑色西装被他脱下来随意搭在座位边,里面是一件同色马甲,白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刻意的严谨。
“明天上午十点,我接你去民政局。”
“明天...明天就去吗?”
女孩吓了一跳,虽然有宁允菲的高谈阔论在前,可话听得再多,真的轮到自己身上时,她才发现那些轻描淡写的道理根本没用。
明遥原以为结婚这件事至少还应该有一段缓冲期,哪怕只是给她几天时间挑一条漂亮的裙子,或者让她偷偷做好一点心理准备。
“反悔了?”他眉间笑意初现,刚刚那副下定了决心的模样蔫的这幺快,擡手看了看腕表。“还是说,临到头了想起还有谁舍不得,才打算拒绝我?”
“你...你胡说什幺呀!”不知他这番话从何得来,她的心意就连大哥都不知道,但明遥就是这种一激必中的性格,“明天就明天。”
她小脑瓜里飞快地运转,就像宁允菲说的,他们结婚是为了让明远东山再起,一旦事情解决了,再闹一闹婚变,像陈宗聿这种地位的商人,肯定会找一个隐密的理由解决了她。
这件事情一箭双雕,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好。”这个字她听过好几遍,仿佛从陈宗聿的嘴里说出来简直不要钱似的。
昏暗的车内光向下照下来,男人低下头,目光落在她膝上交叠的手上。
那双指节纤细,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在车内暗下来的光线里泛着浅淡的珠光。
他这是第一次没有征求她的同意,伸出手先让指腹碰到明遥的指尖,然后握住了她整个手,轻轻拉了过来。
明遥下意识的反应,像小猫的爪子碰到冷水时的条件反射,可她的手指没能抽走,瞪着两只圆圆的眼睛看他。“你要干嘛!”
陈宗聿的手掌比她大出一圈,干燥又温热,虎口处有一层薄茧,拇指托住她的手背,食指沿着明遥纤细的无名指缓缓滑下去,从指根绕到指尖,又顺着原路绕回来。
一条看不见的轨迹丈量着什幺,明遥这才反应过来,那里似乎是戴婚戒的地方。
他们难道还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没有婚礼,总要买一个你喜欢的钻戒。”
两个人陌生的皮肤相触,却带着试探的笔触。
明遥能感觉到自己手心的温度正在被他掌心同化,那一小片交叠的皮肤像是被火苗烫伤后结的痂,热意之下泛起一层细密的痒,从掌心漫向指根。
后车短促地响了一声喇叭,明遥如梦初醒,心跳擂鼓般撞着胸腔,快速把手抽了回来,从他宽大的掌心滑落,擦过他的指腹,凉意瞬间涌入那片空缺。
刚要指责他的话又被这一句看似关心又体贴的陈述给噎了回去,本想着一定要准备好措辞和陈宗聿好好说说保持距离这件事,结果说出口的竟然是:“多大的钻戒...”
贪吃是个狡猾的盗贼,它偷走了明遥来之不易的底线和戒备,等她回过神来,才发现自己已经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如此裸露的想法,一并交了出去。
“我不太了解这些,把你喜欢的样式发给我,不需要考虑价格,我来安排。”陈宗聿靠在后座,长腿自然交叠,腕表在昏暗的车厢里泛着银光。“如果市面上没有,下周就是嘉德的春拍,我让人先把目录发你,看中了就告诉我。”
早些年大哥每到各大拍卖行的春拍和秋拍,明遥都想跟着去。
明决也不是附庸风雅的人,拍那些东西大多是拿来送礼,一幅字画送某位退下来的长辈,一件瓷器塞进某个大人物的书房,东西递过去,话就得少说。
去年她吵着闹着跟着去了一趟,一眼便看中了一件翡翠手镯,跟记忆里戴在妈妈手上那只很像,玻璃种绿得透亮,灯光底下像一汪化不开的春水,想来是有缘分的,心里算了又算,觉得零花钱应该够,可谁知举牌到第三轮,价格已经翻了两番,明遥这才放弃了。
想着这次去可以看看珠宝,又可以去寻觅一下是否还有相似的镯子,心里倒是开始雀跃起来,可面上又故意表现出冷漠,清了清嗓子:“我看看时间,再说吧。”
男人笑了笑,还是应了一声“好”,指腹在皮质表面轻轻叩了两下。
“听明小姐的。”
声音不高,带着一点明遥能听出来的笑意,‘明小姐’如临大敌,这种莫名的氛围竟被这个男人竟然把握的刚刚好,像一条细线悬在半空。
往前走会撞上,往后退又不知退到哪里去,只能僵在原地,任由那根线在心里轻轻晃荡。
别人怎幺哄着也不再有用,明遥还是赌气的别过脸去,发誓不再和他讲再多的话了。
言多必失。
还是老祖宗的道理管用。
女孩闹腾了半天终究还是累了,半躺在座位上呼吸平稳的睡着了,栗色的长卷发懒懒的搭在肩头。
手机传来震动,男人拿起来,屏幕的光映在陈宗聿的脸上,在下颌处投出一道利落的棱角。
只有一行字,他没有立刻回复,前面的信息模模糊糊之间能够瞥见,净是些看似寻常的请求:
明决:【陈董,遥遥今晚也在答谢宴上,我这边临时有些事情走不开,实在不便亲自照应。若您今晚方便,劳烦您替我送她回去一趟。】
现在回头再看,哪里是什幺临时托付。
窗外的路灯滑过陈宗聿的侧脸,明与暗交替之间,他的眼神讳莫如深。
倒也是个深谙世故的聪明人,自然能听懂他话中的提点,进退有度,审时度势,把事情做的恰到好处。
若明家真能熬过这一关,凭他的心性,往后几年,未必没有看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