抄经房后头有一处背风的平台,三面围着残墙,墙头的雪被风啃去大半,露出砖底。
江知非在那里拔了剑,剑脱鞘那一声拖得极长,剑炁顺着平台横扫过去,地上压了一夜的浮雪整片被抄起来,扬成白雾。雾未落尽,他已拧腰换了第二式。墙角那一片雪泥被切出一道直沟,泥星贴上砖面,转瞬不见。
一式赶着一式,不留缝隙。打到十几式,肩背蒸出白气,襟口敞着,鬓发落下来几缕,雪粒沾在睫毛上。
……
牡丹小筑里已静到只剩两盏琉璃灯,粉紫一盏照着花丛,绛红一盏照着长檐。兔子散入花根下的土洞,剩三两只卧在廊前那块被暖阵烘热的青石上,耳朵一下一下地抖。
法悠盘坐在廊前蒲团,膝上摊着戒律堂新送来的条章,手边摆着砚台、笔架、一支小小的铜尺。
沙漏空了,他便搁笔擡眼,把视线抛给院中的兔子。兔子聚得多了,他起身走两步,抓一把干草撒开,再回来坐下。
灯里的火苗被他起身那一下带得往一边歪,火光从他侧面擦过去,顺着颈线推到耳后。脖颈细长,白若雪薄,一层灯火铺上去,竟像敷了薄薄一层胭脂。
福盈卧在他身侧不到一尺的地方,金仙索松盘在她腰上两道,细细一束金纹,随着呼吸微微挪动。
睡熟半个时辰,酒气散尽,她眼皮底下忽然动了。
后爪先抽搐,跟着是脊背,弓到最高处一顿。蒲团上先落下一截雪白的小臂,再是一段腰。
她翻身坐起,长发从肩头垂下去,遮住胸前的一半。
金仙索跟着变形,在人形上松松一收,盘在细腰上,成了一段织金线布做的腰封。
法悠手里的笔停在半空,他微微擡起下颌,眼睫颤了两下,才把眼皮擡开一线。
蒲团前坐着一个女子,长发及腰,肤色白得不见一处折色,肩窄腰细,四肢纤小。坐姿歪着,膝往外撇,头端得生硬。
“直——娘——贼——!”
声音又脆又亮,撞上廊柱弹回来,廊下那几只兔子齐齐跳开,钻进花丛。
法悠的眉极轻地皱了一下,这一嗓子在夜里能惊鸟,落到他耳里只有一泓浅浪。
福盈自己也被这一声震了一下,骂得更起劲。
“直娘贼——!”
这是进山前在山脚听下的,说书人一拍醒木便是这一句。
法悠把她的唇形看全了,缓缓道:“云水宗戒律,为言语进退,坐立揖拜,俱有法度,不得笑傲喧哗,不得侮慢师长,不得讥笑贫寒,不得凌虐幼弱。”
少女的鼻尖里哼出一口气,她往前凑,两根指头够到他的耳廓,先在外缘捏了一下,再往里抠那片薄薄的软骨,指腹在耳廓里侧蹭来蹭去。他的耳朵比看上去更软,被她体温焐了一会儿,皮上慢慢透出一层浅红。
他坐着不动,只是眼睫往下压,视线由她的指腹移到她脸上,落在唇边,等着她接下来要说什幺。头没侧开,任那两根指头把耳廓又揉又捏。
福盈揪够了,收手,擡头看他。
“你是只妖。”
她把下颌擡高,拖长尾音嗯了一声。
“何处的妖?”
她这次不答,眼睛往那盏绛红的灯上瞟了一瞟。
法悠从她膝前收回了目光。
“衣裳。”
福盈顺着他的视线低头,随即把腰挺得更直,浑不在意光裸着身子,嘴角往上翘了翘。
法悠不看了,他起身走到廊里,从架上抽出一件宽大的外袍,背过身去,递过来。
福盈不动。
他往前走半步,把袍子从她肩后绕过去,先搭左肩,再搭右肩,两片领子在他手里对齐,再往上提到颈后,指尖并不触及她。
她擡了一只胳膊,让袖子顺着小臂滑下去,袖口宽大,一直盖到指尖。她另一只手把垂在身前的长发撩到背后,让衣领能压住脖颈。带着沉水的气味。
法悠替她系上腰间的带子,带子绕腰两圈,只松松打了个结,退开一步。
衣袍罩在她身上,宽得离谱,肩线掉到小臂上,袖口堆在膝头,衣摆铺满半个蒲团。她坐在那一片月白里,只露出一张脸,两只白耳朵从领口上方支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