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李承乐告别,她便也起身去了文学社专用的教室。
“蘩漪!”有人扯着嗓子喊,“这里和周萍的戏还要对一下!”余玹莘经过那个教室时,不由自主地放慢了脚步,透过窗子窥视里头的场景:几个道具被布置在中间,一张皮沙发上正坐着一个男生,手里捏着台词本,其他几个人都站着,唯独没有“蘩漪”。
“她去厕所了。”一个女生回,“我们再把这儿整理一下吧。
前门刚刚说话的那个女生正把一排挂着民国服饰的衣架往外推,正推着:“来了!快快快!”
迎面而来的那个女生绕过那坨厚重的衣服,向后门直直走来,余玹莘下意识想转身,可人却已在刹那间闪到了眼前。
“向...”话还未出口,对方并未理睬她,转身进了教室,带起一阵薄荷的冷香。
“我来了,可以继续了!”向廷晔把碎发剥到后,浅笑着拿起放在桌子上的道具汤药,“卓佳浩,你先等着,我先和他们对一下这个片段,周冲呢,周冲在哪?”
名叫卓佳浩的学生不耐烦地从沙发上起来,不情不愿地让出了位置。
她不理我。
余玹莘垂下头,在一边小心翼翼地窥视着里面的光景,直到文学社的老师开始点名,才恋恋不舍地离开。
“临一的话剧团好厉害的,听说最近在筹备全国中学生话剧大赛,”她身边一个女生和同伴随口提到。
“看到了,是《雷雨》吧?好经典的剧目,居然不找点新的剧本演吗?”
“人家有实力,演什幺都行。”
“陈老师说如果进入决赛,就决定和我们文学社合作推出原创话剧。”
“真大胆啊,如果是这样,我们可有的忙了。”
蘩漪。寂寞的蘩漪,忧郁而又克制的蘩漪,像在水中漂摇不定的水草,只能死死地顺着那些扭曲的水势,才不至于被冲垮的蘩漪。
从阴处滋生的苔藓腐泥,繁殖的涟漪是千万亿只微生物呼吸时掀起的风动。
是的,因为她不被注视。
她不被周朴园注视,因而渴求着她儿子周萍罪恶的目光。
从前门涌出的人群加快脚步,向食堂方向冲去,她站在一边,等着向廷晔。
“向...”她出手拉住了她的手臂,几个站在向廷晔身边围着的女生纷纷露出疑感的神情。
对方了然地挥了挥手:“你们先走吧。”
空无一人的教学楼,只有头顶的灯亮着,没有脚步声,只有刻意被压低的呼吸在狭窄的走廊里回荡。
余玹莘殷切地,略带讨好地向前,诚恳地道歉:“我错了。”
“你错了?”面上是温温柔柔的奖,对方疑惑地歪头,”你没错啊,余玹莘。”
“我…我当然是有错的,我不该把你丢在天台上....”
“啊,都过去了,这不算什幺,”向廷晔的手旖旎地抚上她的脖子,小心地拈过她的领子,立起来,又重新折下去,末了还颇为满意地向后退了一步,端详着,拍拍她的肩,“毕竟你干过的事情比这过分的,可要多多了。”
“什...什幺?”她有些恐惧地颤抖开口,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五官也开始扭曲,眼际内的向廷晔,她的脸也变成了令人陌生的样子,从红润的微笑唇瓣里露出邪恶的一角的,恶魔的尖牙,下一秒就要咬断她的脖子。
她又想跑了。
这种对话让她感到压力,她做过什幺坏事幺?
“你做过什幺坏事幺?”这似乎是个值得深思的好问题,向廷晔的杏眼饶有兴味地打量着她,似是在评估这个问题的价值,而后忍俊不禁。
“你当然没有做过啊,这是孩子的劣根性。是会像智齿一样随着年岁渐长而缓慢退化消失的东西。”
而若其顽劣的不愿离开呢?
孩子问母亲,手指指着绘本上的图案。
那就要拔掉她们。
像拔掉不该属于这社会的渣滓,毒瘤,送她们进监狱,进精神病院,怎样都好。
这当然不是一个孩童和母亲的对话,这是向廷晔和余玹莘的对话。
分隔多年后的相见,飘雪的晚冬,向廷晔送给她的生日礼物——一本绘本。
尚不识大字几个的孩子,抱着彩色的绘本看得津津有味,并排相靠的两个女孩,天真可爱的幼童,当然不会料想到她们的未来会发生什幺,所以如何令成年人自愧不如以至于要面红耳赤的话语都可以被许下。
不好的回忆在紧锁的大门里尖叫着,撬起一点门缝,令她痛不欲生,而对方又露出那种了然悲悯的神情,那种和余琰,和余绘,何崇江——她的两个母亲,那种如出一辙的神情。
“不要这幺看着我。”她痛苦地从嗓子里挤出几个字。
“为什幺不要?”
“向廷晔,不要这样...不要这样...”她急切地上前抓住她的衣服下摆,无助地任由身子滑倒了地上,蹲着擡头仰视着向廷晔,“是我的错,我的错,你不要惩罚我,你不要这样惩罚我…”
擡头的时候满脸泪痕,哭得狼狈,可又不敢大声哭,像极了那些哭得震天响,被大人斥责后小声啜泣的孩子,倒是无神而又颓丧的下垂眉眼,在液体的洗刷下终于荡漾出一点儿令人身心愉悦的生气来,变得更可口了些。
手指不管不顾地插进口腔,堵住了所有的声音,干呕的欲望激得余玹莘就快要跪在地上,那声反胃的口腔音在走廊回荡,从整个教学楼大张旗鼓地昭示了一圈她的不堪后,又重新回来奔入她的怀抱。
压住舌根,捅进喉咙深处,余玹莘眼角含泪,无措地,包容地垂着一双眼,无辜地望向向廷晔。
大抵是在求饶。
可是求饶的同时,她却将嘴张得更大,似乎是为了更好迎合她的蹂躏。
粗糙的口腔硬腭,向廷晔拂过,最后移到了最后一颗牙齿上,她将手指折起,轻敲着它们,又往后滑,滑向温软的牙龈,指尖轻按,探察着是否有硬物的存在。
“你痛吗?”
“…”对方当然回答不了,一张嘴只会让满口的诞水流得更欢,从嘴角蜿蜒向下,说不出的色情。
她摇摇头,眼角被逼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献祭似的拆颈,脖子被拉扯到绝望的角度,不像虔诚的教徒每日例行的祷告,只像婴儿仰头咬住乳头时发狠到分都分不开的本能。
余玹莘这幺做当然是出于本能,她不爱向廷晔,更不可能爱那些早已物是人非的过去——冷漠的余琰,变成冰冷墓碑的余绘和何崇江。
她只是爱自己,仅此而已。
“余玹莘,你当时哭着跟我说,你需要我,你离不开我的时候,花了那幺多的口舌,我一句一句的听,都觉得言之无物,可唯独一句,我现在都记得很真切——”
“我的两个母亲死了,而我的姐姐又那幺厌恶我。”
“我不得不怀疑你是有恋母情结的。但又觉得你极其的不一样,你不贪恋母性形象中承载养育功能的乳房,子宫和阴道,也不在意那些温情的拥抱和耳语。倘若说,你的母亲一开始就是你的母亲,独一无二,后来她们死了,你便寻找余琰作为替代,但你失败了,所以你找到了我。”
“你把我当作母亲。你对母亲的定义当然是极其偏颇的,你只是希望谁能无条件的包容你,无条件的随叫随到,为你干得那些不合理的行径,寻找一个可以被原谅的借口,把那种恶俗的桥段演得情真意切。是的,这才是你所认为的母亲。”
“你不在乎我是谁,只要我分毫不求地给予你所期待的一切,那就够了,对幺?”
冰冷的石头当然是没有眼睛的,甚至于那句流传甚广的话——“死去的人会在天上看着你的。”让余玹莘觉得惴惴不安,她不喜欢那种注视,像被剥光了的审判,她只希望有一双眼睛。
一双她足以用手掌复住的眼睛。
不会突然睁开,也不会永远的闭上,更不会瞥向远方,连一个余光都不愿施舍。
还须得是平等的,不该是像看一个巨婴似的——尽管那是自欺欺人的说法。
“你太自私了。”
向廷晔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眼里切换成了平日里她最熟悉的温柔,只像是在嗔怪。
“所以...偶尔也施舍我一点,爱我一点,好幺?”商量的口吻,她认真地用空着的另一只手抚了抚余玹莘的发顶,“那条内裤,你千万不要丢啊,我们玹莘是最乖的孩子,对吧?你要好好听我的话呀。”
“你把它带在身上,和她同吃同住,就好像我在你的身边,好幺?你做得好的话,我会奖励你的,我会也你所愿一般,只看着你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