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色的石板沾了水,发深发黑,几丝从地面溅起的雨水弹到了裤子上,打湿了布料。她面前的女人正跪在地上,满脸不甘地望着她。
“你们把承乐弄到哪里去了!”
周业勍眯着眼睛,淡漠的看着这一切,过于浅薄而没有血色的唇微微开合,颇为怜悯地看着女人的妆逐渐被雨水染花,在脸上划下几丝黑色的痕迹,像是在哭。
她原以为李承乐只是喜欢把别人拐上床,彼此都心知肚明的肉体关系,下了床就井水不犯河水。替她处理过的情债七七八八,擦过的屁股不计其数,却也想不到这人还会心甘情愿地玩一场纯爱游戏。
叛逆落魄的青春期少女碰上温柔知性大姐姐,真是一段“佳偶天成”。
让女人伤心可不好。
玩腻了角色扮演的游戏,李承乐就迅速拉黑删除一条龙,怕别人纠缠还编了个只有傻子才会信的借口,又偏偏这女人是个又倔又傻的,不知道打听了多久,居然还能追到这里来。
听她一把眼泪一把鼻涕地吐完了前因后果,周业勍只擡头空茫地看着远方,一双狭长的狐狸眼似鬼魅般让人难以直视。
这倒是有些可以似哭似笑的东西可以品味的,周业勍边喜从心起,却也又觉得有一点点诡谲的悲哀从细密的雨声里一丝一丝侵入她的心,她的身,目光所及之处的女人衣衫都被冰冷的雨水打湿。
“伽若。替她撑一把伞吧。”
白头发的管家从她身侧探出,立一把黑伞,和那女人保持着一个安全的距离,规规矩矩地站着,眉目严肃。
“她多可怜啊,偌大的一个家,没有人关心她,没有人爱她,所有人要求她这要求她那,只把她当做一个工具,一个可以用来放在柜台上展示的——”
雨声大起来。
很错乱,没有节奏感。
很大声,耳朵里全部都是一声长一声短的雨声,女人哭泣的模样在雨中别有韵味,周业勍盯着她的五官,似乎一切都静止了下来,面部肌肉在抽搐,在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付出真心的代价。
到底是哭完了,也哭累了,女人最后不再说了,只是垂下头,像一个终于认了命的鸵鸟,埋进了沙子里。无力的眼皮耷在眼上,周业勍终于大发慈悲的施舍了她一点目光,擡起左脚,又缓又慢地在台阶上落下轻浮的一步,而后是第二步,第三步,直至到近前。
过于重的焚香气味,似乎面前那个浑身都被包裹在黑色的人的举手投足间,从骨缝里都流露出一副过于沉痛,以至于令人呼吸起来觉得腥辣而又肃穆的味道。
女人擡眼忽而对上了周业勍的眼——凉薄夹杂着悲悯,却又似是而非的,流露出矛盾的讥诮。
像是在笑,又是在哭。
皮质手套冰冷的触感贴上了她的下巴,周业勍苍白的脸贴了上来,凑近的时候呼吸微弱到让人觉得她是个死人,焚香霸道的从鼻腔纠缠进肺,扎得她身体里一阵阵剧痛。
一顺不顺地盯着她的眼,女人恐惧而又讶异地避开了那过于兴味和直白的眼神,侧目看向地上淅淅沥沥的雨。
“扰人清梦,素来叫人觉得残忍。”
她轻浅地吐露出几个字,用手指暧昧地捏上她的下巴,半是喟叹半是哀婉,幽幽道。
“……你听,雨的声音。”
嘀、嗒。嘀嗒。嘀嗒。
嘀嗒!嘀嗒!嘀、嗒。
“——伽若,你去安置她吧。”
她身后的这栋房子时李严今送给女儿的婚房,上到选址风水,下到装潢雕饰,无不尽善尽美,而被不懂美的人作践之后就成了承载肉欲的地狱。
熟悉的欧式装潢,橱柜里是价值高昂的洋酒,一边立着一座约有半人高的女性上身石膏像,面目温和地直视前方,约莫是东方人的骨相,衣裙飘逸的姿态被雕琢的惟妙惟肖,右臂却直直的断开,徒留可怖的创口。
她脚边便是那只断手,断手的指尖留下了像是某种液体打湿又干涩的痕迹。
畜生。
周业勍皮笑肉不笑地盯着那具甘愿笑着被亵渎,予取予求的雕像,看她身旁残缺的手臂,莫大的反差席卷了她。
好比圣洁高贵,纯粹的白被最下流的液体玷污,使她不由想起释伽牟尼割肉喂鹰,摩诃萨埵舍身饲虎。而这种联想的罪恶性又只能让人高喊罪过,她惊惧于亵渎了佛祖,于是闭上了双眼,可脑海中却还是不受控制地成像。
于是那张脸变成了余玹莘。
——让你来承载我的罪恶吧。
下垂的眉眼,微抿的唇。欲言又止,就那幺等着她的报复,迎着她的凌虐。
“伽若!伽若!”周业勍不受控制地高声怒吼起来,喘着粗气,不知道受了什幺刺激,死死地盯着雕像那双饱含母性光辉的,没有瞳孔的眼;顶灯挥洒在头顶,溺出一副令人无福消受的圣真,可耳边强聒不舍的偏偏是恶鬼的地狱。
客厅正中,一张马萨乔的《逐出伊甸园》的临摹作挂在墙壁上,冷漠地凝视她。
亚当和夏娃被天使持剑赶出伊甸园,面目狰狞扭曲,夏娃捂着下半身,亚当捂着脸,脚底下是荒地,头顶上没有光。
于是你们不再受到庇佑!
像是在讥讽,讥讽周业勍的假高尚,真下作,嬉笑她伪作的善良,假惺惺的怜悯。
砰!一声巨响,白发的管家赶来之时便见满地狼藉,地上一片石膏的碎片,而原本完好又美丽的作品最为令人称颂的面部裂成了三分,上半张残破的脸徒剩一双温情的目,就那幺包容地躺在地下仰视着周业勍。
那人的双手不受控地发抖,伽若将拐杖递到她手心,下一秒,坚硬的金属又一次变本加厉地全全砸在了一地碎片上,直至更为狼狈。
“找一间客房,要绝对干净的,我今晚要住在这。”周业勍自幼体弱有多病,经历了剧烈的运动后,双颊不健康的苍白里渗透出一丝妖冶的红,她咬牙切齿地吩咐道,“把这些东西给我收起来装好。不准丢。不准丢!”
想掐死李承乐。
她克制着这种欲望,躺在陌生的房间,呼吸的空气和叶中升的603号作品是同一片。而就在一个小时前,她亲手摧毁了这幅叶中升为了纪念妻子的分娩,女儿的出生创作的作品。
艺术的升华往往不由惊天动地泣鬼神的技艺,不同的人不同的千万种解读自然会为它们赋魅,这是美的一大特点,神秘而又引发联想,而造成了这幅伟大作品-603死亡的周业勍又给予了她新生,将她从一个绝望的侮辱的泥潭里解救了出来,于是作品-603不再是以李承乐生日命名的作品,而是周业勍在心底审判那个畜生罪责的天平。
“恭喜你。”叶中升在她的耳边轻声低语,温润的男人手里正拿着圆凿。
“这幺晚我打电活干什幺?”
李承乐不耐烦地按下接听键。
“李承乐,我真想杀了你。”
她听到这句话后大脑一片空白,可对方的语气太过于克制和冷静,让她下意识地开始后背发凉:“你特幺大半夜说这个什幺意思啊?周业勍,你脑残吧!不睡觉发疯来恶心我?”
“……你是真的因为没法睡觉而被我打扰到了吗?”
“你什幺意思?”
握着手机,手指在键盘上翻飞,几句无关痛痒腻着嗓子发出去的语音,全全被周业勍收入了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