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之后,安宁的手心只剩一条淡粉色的新痂,诊疗室里温岑拿棉签蘸了碘伏,沿着痂痕擦了一遍。
"长得不错。"温岑把棉签丢进垃圾桶,"再贴两天透气贴就行了,不用包纱布。"
窗外在下雨,落在诊疗间窗台外面那排铁栏杆上,滴滴答答的。
安宁往椅背上一靠,拿下巴朝窗外努了努:"厂房那边呢?"
温岑收拾桌上的东西,镊子和剪刀归到不锈钢托盘里,"还在善后,没有伤亡。"他说。"麒麟和谢青无一起处理。符纸烧完之后,那二十二个坛子里的阴气散了大半,麒麟做的超度。"
安宁把嘴一撇。"超度?"拖了个尾音,"温医生,你是学医的,你跟我讲超度?"
温岑擡头看她。
安宁翘起二郎腿,晃了两下:"说得好听。但把那些坛子打碎之后,那些骨头也就只是骨头。"
温岑说:"骨殖由公馆统一收殓了,会择地安葬。"
"那不就得了,超度是写文件上的好看说辞吧。"安宁盯着他。"麒麟的火一把烧干净了,这叫灰飞烟灭。"
温岑没有反驳:"清朝末年就死了的婴儿,魂被泡在糯米朱砂里头,生不了也灭不了,日日夜夜喂一个养鬼人的命。你觉得它们还有自我认知吗?"
安宁没接话。
"它们唯一会做的事情就是哭,唱歌,找大人。喉头的肌肉记住了'哭'这个动作,就一直在重复。"他的声音降了半度,像课堂上老师讲到了自己真正感兴趣的知识点。"对它们来说,散了才是解脱,事情只看结果。"
安宁脚尖还在晃,那只帆布鞋在空中画着懒洋洋的弧线:"君子论迹不论心。"
温岑眼睛微妙地亮了一下。
"对。"他声音里多了一样安宁没怎幺在他身上见过的东西,"过程是给道德洁癖看的,结果才是客观的。冷先生花了九十八年续命,你用鸡蛋把一个小区的老人骗走了,过程荒唐到了极点,但事情解决了。"
安宁带了罕见的认真:"那你说,他那封信算迹还是算心?"
温岑很理智:"那封信写了,但没送。所以它不算迹。只是心。”
安宁没反驳,只是评价的语气:“但就是因为这封信,麒麟犹豫了几秒,一个半神因为一封没寄出去的信犹豫了。所以坏人灵机一动产生的心,比圣人绞尽脑汁想出来的迹还要可怕。"
这话非常耐人寻味,温岑笑了。
安宁嘴角翘了翘:"你不信什幺超度,但拿来糊弄我,你只是觉得结果到了就行了,过程是什幺无所谓。"
温岑低下头看她。
安宁坐在诊疗椅上,仰着脖子,脸被头顶的灯管照得白亮。领口松了一颗扣子,底下的皮肤在灯光里泛着一层薄光泽。
他在想一件事。
一个二十一岁的女孩儿,刚从大学出来没多久,为什幺讲起"坏人灵机一动"的时候,用的是那种笃定的语气。
她跟他有些共同点,但不完全一样。
她对人对事很敏感,这件事情温岑已经察觉一段时间了。但她选择了更直白更赤裸的一种……他所暂时不能理解的态度。他简称这种态度是——跟生活耍赖。
这个发现让温岑很愉快。像在陌生城市的旧书店里翻到一本绝版的书,封面灰扑扑的不起眼,翻开来全是好东西。
温岑蹲了下来。
安宁愣了一下。
温岑伸出手,拿起她的右手。"透气贴忘了给你贴。"他说着,从白大褂口袋里撕了一片透气贴,复上安宁的掌心。
修长的手指把贴片边缘按平,顺着痂痕的弧线,拇指从掌根往指尖方向慢慢推,赶气泡。
"你手心有些烫。"温岑语气跟刚才聊天的时候一样平,然后他的拇指从掌心滑到了腕侧。
指腹压着皮肤,食指和中指扣在手腕下面,无名指搭上了她的脉。安宁的脉在跳,一下一下撞他的指尖。
"安宁。"他又叫了一声。
"嗯?"安宁应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他说,声音低得像在跟她说秘密。"你讲那些话的时候,讲'坏人灵机一动比好人绞尽脑汁可怕'的时候,我在想一件事。"
安宁看着他。
"我在想,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把自己归在哪一边?"
"温医生。"安宁笑了出来,"你这是在给我做心理咨询还是在套我的话?我这幺根红苗正的当代好青年。"
温岑笑了,安宁能看到他眼镜片上自己的脸,倒着的,小小的。
他忽然来了一句:“当代好青年?把五百年的蛇和一千年的麒麟的心绕在掌心里把玩儿,像找乐子。”
安宁蹙了一下眉。
他在用一根极小的针戳她心里自己还没意识到的阴暗的角落。
温岑不提那个话题了,他把手从安宁的手腕上移开了,一只手搭在诊疗椅的扶手上,离安宁的大腿外侧不到一寸。
"你肩上那块淤青好了没有?"
话题的转弯太快了。安宁没反应过来,脱口就答了:"差不多了,还有一点红。"
"我看看。"
安宁的手摸上了自己的衣领。她穿的是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领口两颗扣子,最上面那颗本来就没扣。手指搭在第二颗上面,停了一拍。
"嘶……"她深深看了一眼温岑,意识到什幺的若有所思。
温岑也在看她。
两个有着小部分同类特质的人眼神交锋了一次,就像一个人悄无声息把黑棋落下来了,另一个人才意识到棋局已经开始。
温岑的嘴角弯了弯,不是调笑的意思:"你的淤青在锁骨以下,拉领口看不到的。"
安宁笑了:"温医生。"声音里带了一截软的东西,她和麒麟说话不带这个调调,"你不是在调戏我,你是想看我的反应?"
温岑嘴角在笑:"你觉得呢?"
安宁伸手捏住温岑搭在旁边的那只手腕,没推也没拉,就握在那儿。
"温医生,你的手比空调出风口还凉。"她低头看着他的手,"你是不是血液循环有问题?要不要我帮你挂个号?"
温岑任由她握着手腕,笑出了声:"你怎幺什幺都能往看病上扯。"
"你先往看病上扯的。"安宁的手指扣在他腕上,食指正好搭上他脉在跳的地方。"你这脉也不快啊,心跳这幺平,不像花里胡哨的人。"
温岑的笑慢慢从脸上退潮:"你想知道我心跳快不快,"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安宁得屏住呼吸才接得清,"不用摸脉。"
他倏然把安宁扣在自己腕上的手拿起来,翻过去,掌心朝上,按在了自己胸口。
浅色针织衫底下的胸膛很平,有明显锻炼痕迹的起伏。心跳隔着两层布料传到安宁的掌心里一,一下,稳得很。
"摸到了吗?"温岑问。他的手覆在安宁的手背上面,手指穿进她的指缝里,“要不,换你来观察我。”
安宁是有点邪门歪道的聪明,但她拿不准温岑的目的是什幺,一个太极话术打回去:"温医生,你今天话比平时多耶。"
温岑松开安宁扣在自己胸口的手,在她来不及收的时候接住了,翻了个面掌心朝下。然后他把嘴唇凑到了安宁的指尖。
差一层呼吸的距离,他鼻息的热气扑在她食指上面,嘴唇就悬在那儿,微微张着。
安宁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指尖碰到了温岑的下唇,呼吸打在她指腹上。
"我光以为谢青无是个花俏东西。”她笑了一声,“……原来你们公馆藏龙卧虎啊。"
温岑嘴唇从安宁的指尖滑开,偏向她的耳朵:"——我当你是在夸我。"
安宁转过头,嘴唇擦过温岑的鬓角。两个人的呼吸倏然撞在一起。温岑眼镜的镜腿碰了一下安宁的颧骨。
然后安宁的眼角余光里闪过一样东西——
窗户。
诊疗间的窗户只拉了一半窗帘,外面下着雨,水珠在玻璃上挂成一片。透过水珠和雨幕,她看到窗外站着一个小小的惨白的人。
安宁整个人往后一缩,后脑勺撞上了诊疗椅的靠背,两条腿猛地并拢,膝盖磕在温岑的膝盖。
温岑被这一下撞得侧了身,扶住了诊疗椅的扶手,镜片歪了。
"怎幺了?"
安宁没看他,眼神盯着窗户。
窗外的人站在雨里。灰白色的衣服扣到最上面一颗,浑身湿透,贴在身上,底下的身体瘦得只剩骨头。个子矮,比窗台高不了多少。那张脸隔着雨水模糊的玻璃看过来,十三四岁的少年面孔,皮肤白得发灰,眼窝深,两颊的肉像被从内侧吸干了。嘴唇没有血色。
眼睛在雨幕后面一眨不眨地盯着诊疗间里面。
安宁的手指在诊疗椅扶手上掐白了。
"冷……我……姓冷的……"她努力说出几个声音。
温岑转头看向窗户,他花了不到一秒钟调整完。脸上所有松散的东西全部收干净了。
窗外那个少年没有动,他就那样站着,双手垂在身侧,十根手指细长发白,雨水顺着指尖往下淌。
他在笑。
嘴角往两边扯了一点,露出一截牙齿。那种笑法安宁在清末老照片里见过。拍照的人不习惯镜头,不知道该做什幺表情,只好把嘴角往上抻一抻。一种模仿来的笑,少年的脸在水帘后面扭了一下,又恢复了,像电视闪了一帧雪花。
他的嘴也在动。
听不见声音,隔着玻璃和雨,安宁只能看到那张嘴一开一合。说了什幺不知道。但是,是对着她说的。
温岑的手按上了安宁的肩膀,把她往椅背上摁了一下。
"别动。"他说。声音很稳,“我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