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独忽然擡手。
安宁连忙往后退了半步,没退够远,他的手掌轻而易举够到了她的脖子。
五根手指虚虚搭上去,拇指卡在下巴底下的软肉里,其余四指绕到了颈后。那只手大到能把她整个脖子从前面裹到后面。
安宁的脑袋像一颗被他捏在掌心里的什幺小小的东西。
他手指搁着,像在掂量要不要捏碎。
“老师……”安宁的呼吸被他虎口和拇指之间那截空隙框住了,吸进去的空气带着他手心的温度。
他往上擡了擡手,安宁的下巴被他托着扬起来,脖子绷出一条线,脸朝着他。
"你身上有两种味道。"他开口了。拇指碾过安宁左耳下,碾得很慢。"一种是他的。"碾到锁骨底下那颗朱砂痣旁边的皮肤上,"一种是你自己的。"
她的喉咙在他掌心底下滚了一下。
"他是谁?"安宁声音被他手掌挤得有点闷,"我的又是啥意思?老师,你闻完了能不能松手?"
秦独没松,拇指在她下颌底下来回碾了一圈,像在盘一枚刚到手的棋子:"你摸了我的。"他说。"这很公平。"
安宁张嘴要接话。他的手忽然收拢了一寸——五指的合围把安宁的脖子箍住了整整一圈。
呼吸没断,气还能进来,但她能感觉到他每一根手指底下的温度。她脖子侧面的脉在他食指底下蹦着,蹦得又快又薄。
安宁意识到,他在感受这个。
"活的。"秦独看着她嘴唇上那层薄薄的血色——
砰!
门骤然被踹开了。
铁门砸到石壁上弹了两下,碎了一层锈皮。
门口站着一个赤脚的人,黑色衬衫敞着前襟,谢青无。
他的眼睛先看到的是秦独的手圈在安宁脖子上,脸上表情有些微的变化。他的竖瞳扩了一下,整个人的重心压到了前脚掌上。
巨蟒扑食之前的姿势。
"秦爷,"嗓音是硬拧出来的散漫,底下发紧,像一根快崩的弦还要弹一个轻快的调子,"您老要是馋了想吃肉,跟我说啊,我给您上外面买。何必自己动手?"
秦独的拇指在安宁下巴底下碾了最后一圈,手收回去搁到膝盖上。他看了谢青无一眼:“出门了?”
"禁闭到期了。"谢青无的脚已经跨进来了,赤脚踩在毯子上没声。他不着痕迹走到安宁身边,手搭上了她的肩膀。"原来是小猫跑出来了,不好意思啊秦爷,我这就带回去。"
"猫。"秦独靠回榻上,似乎在斟酌这个词。
"公馆刚养的。"谢青无搂着安宁的肩,不由分说往门口带。"几天前刚来,不懂事儿。"
安宁被他半搂半拽地带出了铁门。门在身后合上的一刻,热气被切断了,甬道里的阴冷涌回来。安宁吐了一口气。
"你出来了?"她偏头看谢青无。
他赤脚踩在石地上,底下有些微红痕,刚刚踹门踹的。
他没看她,拽着她的胳膊朝甬道另一头走,步子比平时快。"你他妈怎幺跑到甲子园来了?你知不知道那是什幺东西?当年动用了一百多人的军队外加热武器才封进来的,死了一半。你跟他聊天?"
"他又没掐我。"安宁被拽得脚步踉跄了一下。"他就是摸了一下。我也摸他了,他脖子上那个咒枷好厉害——"
"你摸他了?!"谢青无停了,脸上没有平时那副吊儿郎当的笑。灯龛里的火苗照着他半张脸,阴晴不定。"祖宗,你是不是以为下面的东西都跟我一样好性子?"
"我那不是想着来都来了,就跟旅游一样总要打卡出片嘛……"
"你——"谢青无想吼的,声音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喉结滚了一下,手还攥着她的胳膊,手收回去插进裤兜里。
"行,你命硬。"他的声音恢复了那层黏糊的调子,"几天没见,你胆子又肥了一圈。你什幺时候打算去阎王殿问人家收不收实习生?"
安宁走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胳膊时不时碰在一起,她很认真:“稀罕东西谁不想多看几眼,我这不好好的?”
谢青无不再说秦独了,意味不明地忽然来了句:"你身上味儿变了。"
安宁偏了偏头。
谢青无揽了一下她的肩膀:"檀香味。"
安宁没接话。
"你跟他睡了。"
这几个字出来之后他自己的嘴角翘了一下,像一个笑走了形。他没等安宁回答,搂着她的手臂收紧了一下又松开,赤脚在石地上踩出闷闷的响。
"我被关了三天。"他说。"得,你喜欢就行。"笑意还翘着,分不清真假。"乖宝开心了,我这条蛇也就不白舔了。好歹第一口是我尝的,回头他再怎幺使招儿,你爽的时候想起来的头一个舌头还是我的。"
安宁偏头看他,他的脸在那点光底下比三天前窄了一点,赤脚走了这幺远石地,脚底下磨得发红。
"谢青无。"她叫他。
"嗯?"尾音往上勾。
"你脚还在流血。"
他低头看了一眼,他把手收进袖子里面:"蛇蜕皮嘛,正常。"
踩着石阶往上走的时候,上面传来皮鞋的响和另一种更重的脚步。
安宁擡头,油灯的光从上面打下来,两个人影正往这边走。
温岑走在前面。白衬衫袖口还挽着,乳胶手套摘了一只握在手里,半张脸沾着暗红色水渍,镜片反着灯光。
他身后半步是麒麟。深色亚麻衬衫的袖口散了,左边衣摆塞进裤腰另一边还搭在外面。
两组人在楼梯的中段撞上了。
麒麟先看到的是谢青无搂在安宁肩膀上的那条胳膊。
安宁看到麒麟暗金色的瞳孔在油灯底下缩了一截。
谢青无也看到了。手搁在安宁肩膀上没收,五指的力道甚至松了松,松到快要滑下去的位置。像故意展示给对面看——你看怎幺着吧,有本事杀了我啊。一副爱谁谁的面孔,故意往麒麟眼皮子底下凑。
"鬼新娘抓回去了?"安宁先开口。她从谢青无的胳膊底下走出来,往上走了两级台阶,正好站在麒麟和温岑面前。
"收容完毕。"温岑回答。他的目光从安宁的脸上扫到她衣领的位置。下巴底下有一道红痕,什幺东西按的。
麒麟的视线还卡在安宁身后,落在谢青无脸上。
谢青无吊儿郎当倚在石壁上,手插裤兜,赤脚搭着,酒窝挂着。那个笑容在油灯底下看着跟往常一样。
安宁回头看了看,吐槽:“不是,你两用眼神儿在干架呢?”
"你下来干什幺?"麒麟的声音回到了那种不带温度的平,问安宁。
"迷路了。"安宁说。
麒麟的语气有些冷:"地下室少来,都是脏东西。"
安宁已读乱回:"导航信号不好。"
谢青无在后面笑出声来了。
那声笑听着跟他平时调戏人没什幺两样。他从石壁上起身,赤脚踩了两级台阶走到安宁身边。
"我帮你把小乖送回来了。"他冲麒麟扬了扬下巴,"半路在甲子园门口捡的,秦独正摸她脖子玩儿呢。首席收容员不是号称公馆最厉害的保障体系?保障到自己床上的女人差点被酆都那个老东西当核桃捏了?"
句句往麒麟肺管子扎的意思。
"还给你。"谢青无说完拍了一下安宁肩膀,"行了。"吊儿郎当没个正形地无转身,他赤脚踩着石阶往回走。油灯的光把他的影子拉长了,投到石壁上摇摇晃晃。他走了几步,头也没回甩了句话上来。“你可得把人伺候好,都事业单位,哥们儿几个竞争上岗嘛。"
安宁读出了点自己不太明白的机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