麒麟站在门口没动。
他嘴唇上那道裂口被她这句话撕开了似的,抿紧的嘴角绷出一条很浅的线。
安宁看见他后腰那片湿透的衬衫料子底下,有一个形状不对的隆起正在缓慢地、完全不受控地左右摆动。
温岑也看见了,什幺都没说,低头似笑非笑的。
"我不……"麒麟开口,像嗓子里堵了一块锈铁,眼神在安宁脸上只停了不到一秒就立刻偏到墙上去,盯着那张值班排期表,像盯着她会把他烫出泡来,"那是意外。"
背后那个隆起更明显了。衬衫后摆被顶出一个弧度,湿布料的纹路都被撑变了形。
安宁看了一眼那个位置,一脸疑惑,再看回他的脸。
"麒麟先生是吧,"她没骂完,下半句劈头砸下来,"你要不要听听你在说什幺已读乱回的玩意儿。你管张嘴在别人身上啃叫意外?那我要是拿把剪刀在你胳膊上比划两道,我也管它叫意外,行不行?"
麒麟的下巴收紧了。衬衫底下那条东西猛地抽了一下,什幺东西磕在门框上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他面上什幺都没变,但耳朵的颜色比刚才深了一层。
"……我说了,是意外。"
"意外你姥爷的意外?"安宁往前坐了一点,"意外是你不小心踩我一脚,不小心撞我肩膀。你不小心咬人啊?你属狗的吗?"
温岑很轻很轻地笑了一声,埋着头肩膀在轻微抖。
麒麟的视线终于从排期表上收回来了,落到安宁身上。这回没躲,对上她的眼睛,对得很硬,像架着自己的脖子不许转,僵硬得不行。
安宁发现他的瞳仁在灰光底下确实不是黑色,那个颜色很旧,像老庙里佛像上剥了一半金漆露出的底。
麒麟嘴唇动了一下。
"……对不……"
两个字从牙缝里挤出来,没说完他转身就走,衬衫后摆鼓着的那个弧度跟着步子左右晃,把衣料扯出不规则的褶。雨伞还立在门框边上忘了拿。
脚步在走廊里越来越远,远到楼梯响了两。
安宁盯着那把被留下的雨伞看了几秒:"不是,他屁股上那个啥东西?"她扭头问温岑。
温岑正把报到表收齐,手顿了一下:"尾巴,后腰,裤腰带那个位置。平时藏得挺好。"他把表格对齐叩了两下桌面,搁进文件袋里。"这算走光。"他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铜的,坠了个红绳结。"206。二楼右手第三间。行李今天搬还是……"
"先看看。"安宁接过钥匙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泥,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回头叫了一句,"温医生。"
"嗯?"
"你们花圃里那根胳膊,谁埋的?"
温岑的笑容没变,还是那个弧度,不躲不藏:"我。"
安宁看了他一眼,觉得脊背上有点冷,拿着钥匙上了楼。
二楼走廊比一楼还暗。
墙皮有几处鼓了包,像底下有什幺东西在往外顶。走廊尽头那盏灯瓦数不够,光发黄发浑,落在木地板上像隔了夜的茶渍。
206的门牌钉歪了,铜数字的2和0中间有一道深色的划痕。
安宁把钥匙插进去转了一下,锁芯涩得很,像好久没人开过。门推开时一股凉气兜头扑过来,带着南方城市才有的湿重。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扇窗。窗帘拉着,灰蓝色的布上有几个深色斑点,分不清是霉还是别的什幺。
安宁进门把钥匙扔在桌上,弯腰去拉窗帘。窗帘杆刮出一声尖响,灰白天光涌进来。她正准转身准备检查床铺,倏然间闻到了一股味道。
带着冷气的,活的,一丝甜腥味,像刚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生蛇皮,味道的来源在门口。
一只手搭上了她后颈。
指头很长,凉得过分,指腹贴到皮肤上的那一下安宁整个后背的汗毛全竖了起来。那个人的呼吸声在她耳朵后面响起来,气息是凉的,擦过她左耳后面那层细绒。
"哟。"一个声音,低哑带着笑,像含了一口酒在说话。"新搬来的小邻居,味道还挺甜。"
安宁拍掉那只手,转身。
一个陌生男人靠在门框上。
她进来的时候门口没有人,拉窗帘的功夫前后四五秒。
眼前人一头半长黑发松松搭着,黑色真丝衬衫领口大敞到胸腹之间,露出来的皮肤白得有点不正常,像没晒过几回太阳的东西。这男人没穿鞋,赤脚踩在木地板上,十个脚趾长得不像干过活儿的人,脖子上一枚褪了色的铜钱。
他在看安宁。桃花眼,眼角上挑,笑起来有酒窝。看着挺好看的,像个不知道世道艰难的民国少爷,但安宁注意到他嘴唇微张的那一瞬,舌尖分了叉。
"你谁?"安宁退了半步,后腰抵在书桌沿上。
那人没立刻进屋,只是靠在门框上,一条胳膊伸进来搭着门板,手指在木头面上一下一下地敲。歪了歪头,目光从安宁脸上往下滑,经过脖子,在左耳下那块创可贴的位置减了速,再经过领口露出的一截锁骨和红淤的边缘。
那个眼神像在拿鼻子品一道菜的前调。
"谢青无。"他说,嗓音黏黏糊糊的,尾音往上勾,带了点鼻腔的共振。"住你楼下的——老实邻居。"
说完,男人擡起下巴吸了口气,鼻翼轻轻张开,慢慢的,好似闻到了什幺好东西舍不得一口气吸完:"有人咬了你。"没边界感的笑深了一点,酒窝陷进去,"咬完没舔,真浪费。伤口还新鲜的,我闻得到。你知不知道,被咬了没人替你舔干净,到了晚上味道会更冲。顺着门缝底下一飘……"
他凑近了一寸,凉气从他身上渗过来,和房间里本来的阴冷搅成了一团。
"楼下可都是些没规矩的馋东西。"他的舌尖在齿间一闪,缩回去了,散漫地耸肩,"我还算好的。"
安宁脑子里过了句,这他妈一屋子都什幺神头鬼脑的东西,服了。
"谢先生,"她握住钥匙,开头的声音还是轻的,"你要是想进我房间,起码先穿双鞋。赤脚上门的,在我们老家叫讨丧。"
谢青无的笑没收,他看了一眼她手里攥的那把铜钥匙,牙齿露了出来,犬齿比一般人长那幺一丁点。
"宝宝脾气不小,骂人好厉害,我好喜欢。"他把搭在门板上的胳膊收回来,两手插进裤兜里,眼睛还粘在安宁身上,从上到下又扫了一遍,像在量尺寸。"你那个伤口的事,我说的是真的,到了晚上味道会散。你要是怕半夜来敲门的不是我……"
他朝走廊方向歪了歪下巴。
"你就把窗户打开。我住底下,我睡觉特别轻,叫一声就上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