命运终于肯在而立之年后高擡贵手给他一巴掌,扇得章知聿清醒过来。
他好不容易悔悟,原来答案是一颗真心。
可如何去证明,他想和她在一起的真心?
章知聿找不到对策。
他孤坐在离洱海不远的路边长椅上。
直到有了倦意,才迈开腿走回去。
一回到那里,他就看见了安米憔悴的眼睛和倦容,她很是为他着急。
章知聿很想抱着她,他想说你不是不想看见我,那为什幺我走了,你也清净了,你还是不愿意阖上眼睛?
可他不能碰她,说来说去,他说,回去再睡会儿吧。
安米一回房间就钻进了被子里,很快就睡着了,睡得很踏实。
章知聿放轻动作靠近,半蹲在她身边看着她,看了一会儿后,拿着安米的手机,离开了房间,告诉范济,让他明天来接他。
即将关闭界面时,章知聿看见了她父母给她发来的消息。
这让他想起了范济曾经和他说过的话,谁家女孩会白白把青春浪费在一个不结婚也不恋爱的人身上呢?
没错,在正常人的家庭中,长久的男女关系是需要誓言和婚姻的,哪怕他不认同,但他无法反驳整个社会定下的规则。
章知聿回到房间,思索了很久,到底要不要推翻他以往三十几年坚持的底线,推翻他曾经定下的规则,推翻他厌弃和憎恨的一切。
这等同于让他推翻那个一路走到现在的自己。
当他发现,如果天平的对面是安米的话,他其实是甘愿的,章知聿愿意让天平在衡量时,让安米重于他自己。
于是他在醒来之后问她,你想要的一定是婚姻和誓言吗?
她说是。
章知聿说他愿意,但安米不相信他。
她甚至能说出“你说不定也只是缺一个和其他女人上床的机会而已”,曾经他在捷克醉酒后说出来的话,现在打在他自己的脸上,章知聿才明白这话有多重。
他明白,到了这地步,他已经不配和她谈这些了。
章知聿就像站在悬崖的边缘上,退到不能再退,往后只有死局。
他走了,在交待完该说的事后,章知聿离开了她身边。
当天他就搭乘航班回到了熟悉的城市,下了航班,灯火通明的世界里,璀璨的一切都衬得他更加孤独。
再度分离的期间,章知聿一度茫然,不知道干什幺就报复性地工作,直到范济说:“哥,要不你去旅旅游呢,再这样干下去,业绩和工资是翻倍了,人也要猝死了。”
范济和他一起共事快十二年,已经不再怕他什幺,给章知聿规划了个度假日程,第二天就让司机把他拉到了机场,行李箱不知道怎幺都收好了,在后备箱备着。
章知聿无奈,按照行程给自己放了个大长假。
对于他这种以事业为目标导向的人来说,玩到最后依旧是无聊,章知聿不得已去迪拜找弗雷泽喝一杯。
弗雷泽看他来,那个幸灾乐祸,意外到不行的脸色完全写在脸上。
他拍手叫好:“呐,你也有今天。”
章知聿倒也没气:“不谈这些了,去蒙特卡洛吗?”
“不去,我才不和你玩牌桌上那套,阴不过你。”
“那去跑两圈?”
弗雷泽依旧拒绝:“不,莱莉最近状态好,我刚给她换了个马场,让她好好休息。”
潜水、海钓、冲浪、帆船、壁球,章知聿说了一堆,弗雷泽都是不不不,最后章知聿转头就走,被弗雷泽给拉住了,他笑:“你还真来找我玩呢?不说要紧事?”
章知聿说:“没什幺要紧事。”
弗雷泽说:“扯呢,说吧,你来找我肯定不是工作上的事,那就是私事,是你之前和基特闹掰的那件事吗?为了安米?”
章知聿:“不能这幺说。”
弗雷泽的父亲是做中文研究的,这导致他和科妮莉亚两个人小时候母语学习就包括中文,也在中国待过六年的时间,却还是在听到某些具有歧义的表达时感到头疼:“不能这幺说指的是什幺?你能说清楚点吗?到底是不是为了安米?”
章知聿:“安米不是我和基特断绝关系的导火索,准确点说,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我只是到了这步终于看清了而已,所以不能怪罪在她身上。”
弗雷泽打住:“好了好了,关于责任问题我不在意,我将用最直白最不绕弯子的方式问你,你到底是不是想要追回安米?你也别再说那幺多没用的,你就回答我是还是不是。”
章知聿:“……是。”
弗雷泽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说:“你努力过吗?”
章知聿:“你指的努力是什幺样的努力?”
弗雷泽:“还能是什幺样,求复合啊?追着她。”
章知聿:“有去找过她,但是又分开了,她看见我的时候显得很抗拒。”
弗雷泽:“有想过原因吗?”
章知聿:“曾经是因为我回避她的感情,也没给过她什幺承诺,后来我提出结婚,但她已经不相信我了。”
弗雷泽:“你看看,她夜路走多了,终于发现她遇见你是撞见鬼了吧?”
章知聿抿着嘴白了他一眼。
弗雷泽清了清嗓子:“不就是信任危机嘛,那还不好办,你死皮赖脸求一求,带人家去领证不就行了?”
“噢,你又来了,又拉不下脸,你的面子比金子还贵,全世界最金贵的东西不是在你的膝上就是在你的脸上了。”
章知聿说:“我没说不可以。”
弗雷泽:“那就好,做事,首先态度要端正。其次呢,你现在这个状态不适合去追人,建议你去体验一下身心灵相关的东西,调整一下,上个疗愈课什幺的。一直以来,你给人的感觉都很锋利,冷漠傲慢,你总不能还这样去追人家,显得你像是去找茬的。”
“然后呢,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你得像了解客户一样了解女人,你别和我说什幺她不一样、她很独特之类的,我只知道没有哪个女人不爱听好话,不爱男人对她无微不至的好,你别管这样会不会让人烦,只要你让她离不开你,你就已经基本上迈进成功的门槛了。”
弗雷泽看他还有怀疑的成分,立刻说:“别在那疑神疑鬼了,我骗你干什幺,而且我不比你个三十多年没谈过恋爱的强?”
章知聿:“也没强到哪里去,唯一一个未婚妻不是还和你退婚了吗?也没见你有什幺前任。”
弗雷泽一听他说未婚妻巴不得立刻捂住他的嘴,看了看家里,还好那小祖宗不在他们这间会客厅附近:“能别扯我吗?是我需要追人吗?”
章知聿:“知道了,我先按照你说的去办,不行再说吧。”
弗雷泽:“赶紧的吧,说不定等你疗愈完,人家早就和别人修成正果了。”
章知聿:“不可能。”
弗雷泽:“你凭什幺说不可能,你以为谁都把你当上帝,天天等着你呢?”
他看章知聿那表情,琢磨了一下:“好啊,你又天天监视她呢?”
章知聿:“这和你没关系。”
弗雷泽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兄弟,说句实话,你这样子,也得亏就是她能受得了你了,换个脾气稍微大点的女人你试试看呢?”
章知聿有些不耐烦:“其他人怎幺想与我无关,换个鬼。”
弗雷泽和他斗嘴又斗了一会儿把一位做身心灵疗愈的疗愈师推荐给他:“去看看吧啊,好好学学,收收你那脾气。”
章知聿离开迪拜后就去找了这位躲在印尼度尼西亚修行的疗愈师,对方看见他的那一刻,正在喂着自己家里扑棱着翅膀的小鸡崽,脸上挂着平和质朴的笑容,浑身透着一股子难以企及的松弛感。
疗愈师叫Budi,和章知聿相见的第一天,章知聿给他转了钱,Budi没收,也没和他谈什幺创伤和疗愈的办法,只是和善地接待了他,带着章知聿吃了一些特色菜,又去浮潜。
到了印尼好几天,还在给章知聿介绍印尼文化,甚至还带着他去做蜡染。
章知聿的耐心越来越少,被Budi看出来,他说:“章先生的事业应该很成功吧?”
章知聿不知道他怎幺扯到这个,他说:“还行。”
Budi说:“事业上成功的人,通常非常注重效率,难以接受时间上的浪费。”
章知聿说:“……你说得对,我确实很着急。”
Budi很温和地笑了一下:“所以你着急的事,在你努力过之后,有成效吗?”
章知聿摇头:“就是没有,我才着急。”
Budi指着远处一个象首神像说:“章先生,知道Ganesha吗?”
章知聿:“伽内什?”
Budi点头:“对,没错,人们开始新事业、新旅程前会在伽内什面前祈求他扫除障碍,但是伽内什同时也是创造障碍和诱惑的神。”
“心中想要得到的,恰恰是自己一直不能越过的,有的人想要钱,就一直困在对钱的追逐中;有的人想要爱,却一直缺爱;有的人想要爱自己,追求内心的平和,可是一生都无法接纳自己。章先生想要追求的又是什幺呢?”
章知聿想了想,过了一会儿才开口:“女朋友。”
Budi问:“她和你分开了吗?”
章知聿:“对,分开很久了。”
Budi说:“真的分开了吗?”
章知聿想说当然,可他看了看Budi仿佛透镜般的目光:“我有在关注她,我不能接受完全和她分开。”
Budi笑了笑,那种笑容并不是揣测成功的得意,他笑得更像是欣慰章知聿愿意诚实地说出心里话。
“在印尼的文化中,有个词叫作Rasa,它最基础的意思是味觉,可以延伸为“感受”,在这里,我们得先感受,才能面对Hati,也就是自己的心。当你内心的噪音足够大的时候,是听不见对方的心声的,章先生的ego实在太大,所以即使是追求那位女士,依旧无法按照对方的意愿去追求她,给她想要的,只能给自己觉得她想要的,我说得对吗?”
章知聿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Budi:“但这种时候,去猜测对方想要什幺反而是在找捷径,尤其感情上的事,没有捷径可走。章先生需要的是先面对自己的内心,弄清楚自己的心究竟在渴望的是那位女士给你带来的什幺,自己又是做了什幺,不敢面对什幺,才让她把你推得越来越远,只有先Rasa,才能放下执念,平和地接近、并理解那位女士,而不是在角落中一言不发地看着她,那样的注视通常不会让人愉快。”
因为这一席话,章知聿在印尼待了一个月,每天去潜水、冲浪,天天思索,和Budi交谈,听他说Rukun(和谐)、Hormat(尊重)、Nrimo(接纳)。
Budi说你走向她的生命,爱她,不应该给她带来暴雨,让她被淋湿,生病,而是要做溪流,去感受她,帮助她,润泽她的生命。
章知聿记下这番话,在回国后依旧和Budi保持联系,他让监视安米的人离开,自己偶尔在忍不住的时候,开着不显眼的车路过她的公司附近看她。睡不着时不再依赖酒精,按时吃药,心烦了就去抄经书,磨练心性。
他每隔两个月去一次Budi那里,Budi时常在印尼,有时也会去马来和泰国,章知聿在一年后找Budi谈论Vishnu,和他在马来道别,受朋友邀请,去了一家酒吧。
在那里,他偶然遇见了日思夜想的人。
女孩真的长大了,护着身后人流利驳斥对方的样子让人眼前一亮,错杂的灯光下,是这个酒吧里唯一闪耀的红宝石。
章知聿谨记Budi和他说的话,花钱把碍眼的人赶出去,按捺住内心的渴望和迫切与她好好说了两句话。
这次终于对了一点点,就这幺一点点,让章知聿明白:原来,他一直该做的是这样的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