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妺双以为自己就要被打死的时候，孙传祖撒手了。他似乎是打累了，喘着粗气，不解恨地又踹了她两脚，拉开门跨过她走了。
临走时一口唾沫吐在身上，发黑的眼前缓缓映出粘稠的，冒着白沫的液体在衣服上洇湿。
疼痛迟来，入骨钻心一般，身上的每一寸都仿佛要烂了，她爬着努力靠近大门，痛苦的声音终于发出来，渴望着有谁路过这里能救她。
可大门是紧闭的，村南本就偏，何况马上秋收，村里人都在准备收麦了，无人路过。
不知缓了多久，妺双疼到麻木，指尖嵌进土里，强撑着坐了起来，扒着门框颤颤巍巍地站起来，糊满了下半张脸的血已经干涸。
眼睛里一片死寂。
撑着扁担，她打开门，缓缓走出去。
向着农田的方向。
越靠近农田人越多，有人注意到她的狼狈，一脸惊讶，一个年纪稍大的妇人来问。
“哎哟，你这是怎幺了？怎幺弄成这样啊？”
妺双看了她一眼，轻轻摇头：“赵婶子，帮帮我，我…要找村长。”
既然孙传祖打在了面上，那不能轻轻揭过去。
赵婶子给自家儿子使了眼色：“去把村长请过来。”又对着妺双，“你快坐下吧，哎哟。你这满脸血也太吓人了些。”
妺双坐到田埂上，静静等着，围观的人多起来，叽叽喳喳的，问她她也不说话。
直到村长李长善来了。
挤开人群，看到妺双这幅情状也是一惊。
“这是怎幺了？”
妺双撑着身体换了个方向，对着李长善跪下：“李村长，求您做主。”说罢，对着他磕了一个头。
弯下的脊背因疼痛再擡起十分艰难，妺双却咬着牙又撑起来，眼睛通红，泪水盈在眼眶里看着李长善：“孙传祖好赌烂酒，去县里把钱糟践完了回来卖田卖地，这些村里大家都知道。”
“他一回来便非打即骂，我每日提心吊胆地过活。可今日，又因为银钱争执，他下了狠手想打死我。”说着妺双哽咽着哭起来，“村长，我……我实在是过不下去了，求您，求您做主让孙传祖写了和离书，放我一条生路。”
“求求您了。”
妺双又弯下腰去，重重磕了个头。
村里围观的人顿时一片嘈杂，讨论和离，讨论打媳妇，还有讨论孙家所剩一块的田地和孙传祖拼下家产的父母。
李长善是念过书的，平日里为人算是和善。孙家的事他知道一些，也有耳闻孙传祖打媳妇，但一个好堵烂酒的泼皮，谁也不愿真的招惹，更何况，打媳妇这事十户人家有四五户都打过，不算罕见的事，是以对孙家他从来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今天，妺双竟求上门来了，又是这幅惨状，如此铁证。
“你们，”李长善从人群里扒拉着，“找个腿脚快的，去把孙传祖找来。”
这样闹，对质争执是免不了了。
李长善又叫了两个妇人搀着，把妺双带到了祠堂，半个时辰后，孙传祖也被带回来了。去县城的路才走到一半就被人叫回来，心情十分不爽。
在进到祠堂看见妺双之后，眼神更是狠戾。不过面对李长善，又是满脸堆笑：“村长，您找我。”
孙传祖自有他的生存之道。
“我问你，”李长善坐在首座，盯着孙传祖，“这人可是你打的？”
孙传祖根本没犹豫：“是。不过是她先打的我。”
他立时又换上一幅委屈的模样：“村长，您知道我的，我平常哪会主动跟人起绊子。是这婆娘进门多年，先是克死我爹娘，又是生不出孩子，今日不过说了两句还敢动手打我了。”
“您说说，这婆娘有什幺用！我动手打她也只打了几下，怎幺就成这幅模样了，我离开家的时候还好好的呢。”
“我看啊，搞不好是她自己撞哪摔的，非要赖在我身上，可冤死我了。”
妺双死死盯着孙传祖的无赖样子，怕是早就想好了说辞，她这一路过来多少人都见了她的伤痛，可终究没人看见孙传祖真的打她，不由得，又觉得没有做好万全的功夫。
可是，孙传祖也不可能真的当着外人的面打她。
李长善皱了皱眉，心知孙传祖说的话半真半假，不过比起这些，他更想尽快把事情了断。
“你媳妇要与你和离，你可愿意？”
孙传祖直接跳脚：“和离？！没门！”
“这婆娘一嫁来，家里啥啥都不顺，没照顾好我爹娘，这幺多年不生儿子，还敢打我，这哪一条都不能和离！”
“得休妻！”孙传祖十分激愤地高声喊道。
他一早便问过县里的朋友，休妻跟和离的意味完全不同，休妻以后妺双就别想再有好日子，在哪都是被嫌弃的，没人要，会被赶出村子，连她那个不怎幺管她的娘家也回不去，怕是会活不下去。
若真是不想要这婆娘了，必须咬死了休妻，休不了妻，她就永远摆脱不了他。
“你！”妺双气结，瞪着孙传祖，“公婆死是被你拖累死的，你成日花的钱多少是公婆省吃俭用攒下来的，还有孩子，我们有过孩子的！”
说着，妺双眼眶微红，望向李长善：“村长，两年前我们有过一个孩子，是被他一脚踹死的，可如今他居然…居然……”
妺双声泪俱下，好不可怜。
那时候，孙传祖才刚被辞退，她幻想着他是喝多了酒失意，想着日后日子好起来孙传祖会好的，孩子也还会有的。
可万万不曾想，那只是一个开始。
围观的村人一时哗然，从争执到底休妻还是和离变成杀害亲子的震惊。
孙传祖更是无赖，直接翻脸：“你他妈胡说什幺！我们的孩子我能不知道，那是不知道你和哪个野男人的孩子，我一时气愤才踹了你，你如今还敢说孩子？当真是下贱！”
妺双被气得有一瞬眩晕，幸而坐在椅子上，死死抓紧了扶手。
缓过神来，眸光黯然。她终究还是着急了，没能一口咬死孙传祖。
就在事情的发展越来越不利她时，她瞥见人群里的角落里露出一张熟悉的脸，她所有的焦急气愤顷刻之间就散去了。
沈志一脸懵懂地站在那，看见她先是震惊又是慌张，想要穿过人群挤进来。
可妺双十分缓慢地摇了摇头，幸而孙传祖还在骂她，大家的视线都放在他身上，无人注意到妺双这里微小的动作。
沈志是很听她话的，乖乖顿在那，立刻又被好事的村民排挤出去了：“这傻子怎幺也来看热闹，去去去。”
彻底定下神来，妺双擡手擦了擦脸，再看向李长善：“村长，求您给个决断。”
孙传祖不骂她了，也看向李长善：“村长，我要休妻！”气焰依旧十分嚣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