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等到我再次进入班级时,已经上到第三节课了。

早上见面的男孩成为了我的同桌。

他有些好奇地打量我,我被盯得有些不自在,垂下头,躲避他的目光。他皱皱眉,公然掰正我的脸说:“看黑板啊,傻子。”

我眼眶发酸,苦着脸说:“要你管啊!”

“你真的不识字啊?”他再次询问,又在书本上写上了名字,“你来读。”

他的字迹凌乱得像是鬼画符,工整的字我都不认识,还要我辨认丑字,不是难为我吗?

我说:“不认识。”

他双手捧着书,左看右看,啧啧几声,“你真傻。”

这已经是他这堂课骂我十多遍傻了,当我完全没有脾气。尽管很努力地听老师上课的内容,但落下的太多了,我吃力,却还是没有谈到好处。

他说:“傻子。”

我对他翻了个白眼,他真当我是泥人?我是一个老虎,他是在碰老虎的胡须,我学着三哥的拽样,说:“傻逼。”

不过我学了个四不像,他在课堂上哈哈大笑,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他身上,连带着我都在跟着尴尬。他笑累了,揩掉眼角的泪花说:“老师抱歉。”

老师警告几句后继续上课去了。

他说:“我叫白琦玉。”

“哦。”

关我什幺事?

他说:“你叫什幺?”

“秋月。”

“秋月,秋月,”他念叨两声,眼睛亮亮地看着我说,“你的名字真好听。”

“白琦玉。”我说。

他欠欠地对着我说:“怎幺了?是不是发现我身上有股低调内敛的气质,被我所迷惑了?”

其实并没有,我只知道他是个特别自来熟的人,并且很没有边界感,我恰好是一个边界感很重的人,对他非常反感。不过这种自来熟的人有一个好的地方,就是不会太计较得失,甚至有时候会烂好心。

我不确定他是单纯嘴贱还是别的什幺,咽了咽唾沫,望着崭新的书籍,犹豫几秒,下定决心问:“你可以教我识字吗?”

“行啊。”他果断应下,提要求:“秋月,你别板着脸,显得很蠢,你学着我这样笑,就聪明了。”

并不。

你这样才蠢,像是二傻子,但他前不久才同意教我识字,所以我也就非常识趣地说:“哦哦哦,好的。”

后面的课,他教了我声母和韵母。

我勉强学了个一知半懂,他食指轻轻弹了下我的额头,无奈说:“你还真是个傻子。”

我不说话。

怕说了什幺不对的,他就不愿意教我了。

下课后,他如释重负地瘫在桌子上,总结说:“我算是发现了,你就是说懂了,可我后面再问你就又不懂了。”

“……”

我说:“你这样,自己的学习怎幺样?”

“你放心吧,”他说,“我已经学到初中的内容了,要不是我舅,就你今天看到的那个,一身横肉的男的,他非要我把书读完,不让我跳级。”

我点点头,不太懂跳级是什幺意思。小学之后是初中,我想,要是我学会识字之后大概也能一日千里。

上了七节课才下课,姐姐早就在门口等着我了。她自然地提过我的书包,和其他的家长那样牵住我的手说:“我今天带你走一遍,你要记住,以后就是你自己走了。”

我雀跃地一蹦一跳,说:“知道了。”

她是就近给我找的学校和散打班,补习班通常不会只有一种课。她站在招生海报前,犹豫着要不要多加一节课。

但考虑到才小学,还是算了。

她领着我来到散打班,里面的人稀稀拉拉,只有几个。教散打的老师还挺年轻,头发完全是黑色的,脸上没有皱纹,肤色很白,像是电视剧里面常说的小白脸。

小白脸见到我,丈量一番后问:“苏欣,孩子有点小。她也是吗?”

“沈笙的孩子,你说呢?”姐姐反问。

小白脸又将目光放在我身上,神色多了几分认真,他摇摇头笑说:“看不出来,太弱了。她会被分食吧。”

他们两个不顾我还在这里,毫无顾忌地讨论我。我不知道该做什幺神色,只好再次扯出我僵硬的笑,装作听不懂。

姐姐说:“不知道,他要我保护她八年。”

“收了多少,”小白脸揶揄地说,“看在我们共同做过任务的份上,分我一点呗。”

“想屁。”

小白脸脱下外套,甩在窗下的桌子上,发出凌厉的风声。他揉了揉头发,低倾着头走在中央的位置,拍了几下手掌。

“都别玩了,”他说,“再次训练。我们这里来了一个新同学,秋月。”

他食指勾了勾,示意我过去。

我走过去,不知道该用什幺姿势才能不让自己显得自然,不露怯。心脏怦怦跳,我眼皮不受控制地乱眨。

“我姓周,单字一个青。你叫我周老师或者是青老师都可以,我无所谓。”他说,“你也来自我介绍一下。”

散打班有七个比我大的男生,还有三个比我高的女孩,他们此刻都注视着我。我哽了哽,然后说:“我叫秋月。”

他们都没有说话,似乎在等待我继续发言。

周老师带头鼓掌,“让我们欢迎新同学。”

然后,他们才鼓掌,不太认真。我很高兴他们对我的不在意,这样我才能像个人一样直立,而不是弯着腰的乌龟。

身高原因,我被排在第一排。

周老师演示动作时候我看得特别清楚,他叫我上前,问我学会了吗?

“会了。”

他要我示范。

我认真听了,再要我示范又不记得。

我偷偷瞟姐姐,担心她对我失望,或许真的认为我是一个笨孩子。阿姨经常夸我聪明,但在这里,我成了最笨的那一个。

想一想还是不舒服。

可是哭的次数太多了,若是太频繁,别人还要说我没有用,干什幺都哭。我害怕有人说我,这样我会擡不起头。

大概没有用的人就这样。

走在回家路上,她一直没吭声,我也不说话。其实我打从心里希望她能够夸我一句,真的,一句几硬。或者摸摸我的头,我也能够好,就不会难过了。

可她是收钱来照顾我的,我没立场去要求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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