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隼人?」
声音隔着石门传出来,很轻,也很哑。
隼人抓着绳索的手停在原处。
那两个字像把他整个人钉在门前。
「哥?」
石室里只剩下灯火微弱的跳动。
门后的人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才再次开口。
「你怎么……会在这里?」
隼人的嘴唇动了几下,声音才真正发出来。
「真的是你?」
门后传来一阵很长的喘息。
「长大了。」
隼人的眼眶一下红了。
他伸手便要扯开门上的黑绳。
「别动!」
那声音骤然提高。
隼人的手停住。
石门里传来几声粗重的呼吸,过了一会儿,拓真的声音才重新稳下来。
「别碰那些绳。」
「我带你出去。」
「出去?」
拓真似乎笑了,声音里却只剩疲倦。
「我出不去了。」
隼人咬紧牙。
「先把门打开再说。」
「隼人。」
「你在里面七年!」
「我不在里面。」
隼人的动作僵住。
拓真隔着石门,一字一字地说:
「我就是这扇门。」
弥久盯着石门上的黑色细纹。
刚才那句匿名讯息再次浮上脑海。
——他就是那扇门。
千夏站在不远处,脸色苍白得吓人。
她走近。
「拓真。」
石门内沉寂了几秒。
「……千夏?」
千夏停住脚步。
「是我。」
门后的人喘了一口气。
「妳还活着。」
千夏擡手捂住嘴。
七年前留在照片里的男人,此刻与她只隔着一层石头。她找了他那么久,甚至已经接受他死在这座村子的某个角落,结果他一直就在自己曾经来过的旧社下面。
「我以为你死了。」
「差不多。」
「别说这种话。」
拓真又笑了一声。
「还是跟以前一样。」
千夏低下头。
隼人转身盯着她。
「妳不是说只见过他一次?」
千夏没有辩解。
「七年前我看到他的时候,他还是人。」
「现在算什么?」
她答不上来。
石门后的拓真却开口了。
「别怪她。」
隼人回过头。
「你还替她说话?」
「跟她无关。」
「你变成这样,还跟她无关?」
拓真停了一阵。
「她才是他们真正怕的人。」
弥久手臂上的黑纹又往内缩了一点。
踏进石室后,月种便不断排斥这扇门。拓真一开口,黑纹收缩得更加厉害,本能般催促她远离。
她擡起灯。
火光靠近石门。
这一次,几个人才真正看清那些黑纹的形状。
它们并非随意散在石头表面。
所有线条都从门中央向外延伸。
弥久把灯举得更高。
美子倒吸了一口气。
黑纹中央,隐约勾出了一个人的轮廓。
头。
肩膀。
张开的双臂。
再往下,是躯干。
整个人仿佛被埋进石门里,只剩一层模糊的形状留在表面。那些黑线从他的身体向四周散开,钻进门框,又沿着墙壁延伸到石室深处。
隼人的脸彻底失去血色。
「哥……」
「别靠太近。」
拓真的声音从那个轮廓中央传出。
隼人没有退。
「他们对你做了什么?」
「镇月。」
「到底什么叫镇月?」
门里沉默了一阵。
「你们已经看到那些木牌了吧?」
「看到了。」
「那些人……很多跟我一样。」
美子走上前。
「不可能。家里留下的记录说,镇月是用男人的阳气压制月种。」
拓真的声音带上了一点嘲意。
「妳姓水城?」
美子应下。
「我是。」
「那就对了。」
「什么意思?」
「妳们家一直擅长把难看的真相写得冠冕堂皇。」
美子脸色一僵。
拓真接着说:「男人接触宿主后,身上会留下引纹。起初只是虚弱,时间一久,黑纹便会越来越深。」
隼人下意识按住自己的左腰。
门后的人像能感觉到他的动作。
「你身上也有了?」
隼人下意识按住腰侧。
拓真的语气一下变了。
「谁?」
隼人仍旧沉默。
拓真却已经猜到。
「是那个女人?」
他的声音指向弥久。
隼人往前一步。
「这跟她没关系。」
「你先回答我。」
「有。」
石门后传来一声低低的咒骂。
「离她远一点。」
弥久的心往下一沉。
隼人问:「引纹最后会怎样?」
拓真回答得很慢。
「月种从男人身上攫取生命力,却不会吞得干净。」
「剩下的会留在引纹里。」
美子皱眉。
「留下什么?」
「我不知道它究竟算什么。村里的人叫它月滓。」
弥久重复了一遍。
「月滓?」
「那是月种吞噬后留下的残余。宿主碰得越多,引纹积下的月滓也越多。累积到某个程度,人便会听见声音。」
隼人的神情变得凝重。
「什么声音?」
「地底那个存在。」
石室里几个人都转头望向地面。
拓真继续说:「它会顺着引纹找到人,也会顺着人找到宿主。」
弥久问:「那为什么还要把男人带到这里?」
门后的呼吸声变得沉重了一些。
「因为他们发现,月滓能拿来用。」
「怎么用?」
「镇石、结界、旧社。」
拓真的声音一点点落下来。
「雾取村外围那些镇石,全是结界的一部分。」
弥久想起绕着村子排列的镇石。
「男人被带到这里之后,会把身上的月滓慢慢送进整个结界。」
美子的脸色越来越差。
「活着送?」
「起初,人还活着。」
千夏闭上眼。
拓真的声音从门里传出来。
「后来就不重要了。」
隼人一拳砸在石门旁的墙壁上。
「操。」
碎石从墙面落下。
拓真提高声音。
「别碰门!」
隼人转身。
「你要我就这样把你留在这?」
「你拆掉这扇门,我才是真的死。」
「你现在跟死有什么分别?」
这一次,拓真很久才回答。
「这扇门一开,地底那个存在也会出来。」
弥久望向石门底部。
那里有一道很细的缝。
黑色的纹路不只向外延伸,也有一部分伸进门后更深的地方。
她蹲下来,把灯移近。
月种立刻躁动起来。
皮肤下的黑线拼命往手臂上方缩,急着避开地面。
弥久收回灯。
「下面到底是什么?」
拓真说:「我只看过一次。」
「什么样?」
「不像月兽。」
美子问:「那是月神?」
门后的人发出短促的笑。
「月神是你们家给它取的名字吧。」
美子的神情僵住。
「那你叫它什么?」
「不知道。」
拓真停了一阵。
「我只知道,七年前千夏第三次十五夜之后,它醒过一次。」
千夏循声望去。
「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妳不记得?」
千夏摇头。
「后面有一段,我一直想不起来。」
「妳没有忘。」拓真说,「有人拿走了那段记忆。」
千夏的脸色变了。
弥久也擡起头。
「谁能拿走人的记忆?」
「我不知道。」
拓真又喘了一阵。
「那晚妳变了。村里的人以为妳会跟以前那些宿主一样,结果妳反过来吸收月种。」
千夏握紧手指。
「我知道这部分。」
「后面的妳不知道。」
「说。」
门后又停了一会儿。
「妳惊醒了地底那个存在。」
千夏脸上的血色褪去。
「不可能。」
「它沿着妳身上的月种往上爬。」
「后来呢?」
「我把妳带走。」
拓真的声音变得很低。
「妳父亲——」
他停住。
千夏皱眉。
「我父亲?」
「不是妳。」
拓真说。
「美子。」
几个人的目光一起落到美子身上。
美子整个人一怔。
「我爸?」
「他带人追过来。」
「为什么?」
「因为他们要把千夏重新带回祭坛。」
千夏冷冷地问:「验种?」
「不是。」
拓真说。
「那一次,他们打算直接杀了妳。」
千夏没有动。
弥久却感觉到她身上的气息像沉了下去。
「然后?」
「我不肯交人。」
「他们就抓你?」
「差不多。」
拓真的声音里已经带着明显疲惫。
「我的引纹那时候最深。他们发现,我能替千夏引走一部分月滓。」
隼人看向她。
「什么意思?」
「她反过来吞噬月种后,排出的月滓比以往多得多。」
「月滓?」
「对,月滓。」
「全部进了你身上?」
「大部分。」
千夏的嘴唇发抖。
「拓真……」
「别这样。」
「是我害你变成这样。」
「没有。」
「如果我——」
「千夏。」
拓真的声音比刚才重了一些。
「七年了,别再说这些。」
千夏低下头,眼泪从脸侧滑落。
隼人站在一旁,没有再逼问她。
弥久望着石门上的人形。
弥久这才明白,拓真日记里「替村子承受月种吞噬后的残余」究竟指什么。
男人被月种取走生命力,留下引纹。
引纹积累月滓。
最后,他们又被村子拿去维持封印。
自始至终,男人都只是材料。
她想起雾取村那些紧闭的房门。
想起一路上几乎看不到成年男人。
「村里的男人都变成镇月者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