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镜里那只眼睛消失后,美子的手在半空停了数秒,最后缓缓收回。
「别碰它。」她说。
弥久仍站在祭坛旁边。刚才那场异变像抽走了她身体里大部分力气,双腿还有些发软。她顺着美子的视线看向地上的黑镜,镜面已经恢复成一片昏暗,只映出石室顶部跳动的烛火,看不出任何异常。
「妳看到什么了?」
美子避开问题,脱下外衣披到弥久肩上。
直到这时,弥久才重新意识到自己身上几乎没有遮蔽。冷意贴着皮肤往上爬,她把衣服拉紧,视线又落回倒在地上的女祭司身上。女人仍然昏迷,腰腹那道淡淡的黑纹没有消失。
「返纹到底是什么?」
美子蹲下来,把掉在地上的短刀捡起,又看了一眼女祭司。
「回去再说。」
弥久没有动。
「又是回去再说?」
美子的动作停住。
「这里不能待。」
「为什么?」
「因为她们很快会回来。」
弥久转头看向石阶。刚才那些老人逃出去后,地下祭场一直安静得异常,连外面都听不到任何声音。这种安静反而让人不舒服,像整个村子都在等着什么。
「她们还敢回来?」
「她们从未见过刚才那种情况。」美子站起身,语速比平日更快,「如今她们无法判断妳究竟是什么,这比确认妳是月种宿主更麻烦。」
弥久冷冷地看了她一眼。
「妳知道我是什么吗?」
这次美子没有躲开。
「不知道。」
「那妳知道什么?」
美子隔了片刻,把短刀插回腰侧。
「我知道我们今晚以前要离开雾取村。」
弥久怔住。
三天前,美子还一遍遍告诉她不能离开。现在却像恨不得立刻把她送出村子。
「妳再说一次。」
「离开这里。」
「三天前妳说我不能走。」
「那时候情况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美子看了一眼女祭司身上的返纹,又看向弥久手臂上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的黑线。
「以往的宿主离开雾取村后都会失控。镇石、神社和山里的结界既防月兽,也压住宿主。可妳现在……」
话音停在这里。
「我现在怎样?」
美子嘴唇抿了一下。
「妳在反过来影响它。」
弥久想起女祭司昏迷前说的那句话。
——她在吃月种。
那几个字像卡在脑子里,怎么也甩不掉。
「先离开这里。」美子再次催促,「其他事路上说。」
这一次,弥久没有再和她争。
她们沿着石阶往上走。到了神社后方,外面的天色已经转暗。山雾比早上浓了很多,村里几处屋顶之间升起淡淡炊烟,却看不见一个人在路上走动。
弥久裹紧身上的衣服。
第一户房子的纸门在她经过时被迅速拉上。
再往前,另一扇窗也关了。
一路上没有人靠近她。
却能感觉到无数视线藏在门后、窗缝和屋檐下面。
以前那些目光是戒备。
现在不一样。
那是恐惧。
弥久走到第三个路口时停了下来。
一名六七岁的小女孩原本蹲在门口玩石子,看见她后,立刻被屋里的女人一把抱走。木门关上之前,她听见那女人低声说了一句:
「别看她。」
弥久的脚步僵了一下。
美子没有回头,只说:「走吧。」
回到住处后,美子找出一套自己的衣服给她换上,又把弥久的行李箱从楼上拖下来。
弥久看着她把几件随身物品胡乱塞进袋子。
「妳真的准备走?」
「我已经决定了。」
「妳也走?」
美子的手停住。
「我跟妳一起。」
弥久靠在门边,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为什么?」
「妳一个人出不去。」
「妳不是说离开雾取村以后更危险吗?」
美子低着头继续整理行李。
「现在留在这里更危险。」
「对我,还是对村子?」
这句话让美子的动作又停了一次。
弥久已经知道答案。
她走到桌边,把手机和充电线塞进包里。
「先去找隼人。」
美子骤然擡头。
「不行。」
「为什么?」
「他不需要跟我们走。」
「他昨晚帮了我。」
「那是另外一回事。」
弥久转过身。
「妳今天每句话都藏着秘密。」
美子的神情有些疲惫。
「我没有时间跟妳解释全部。」
「那就先解释一件。」弥久盯着她,「那张照片里的男人,为什么一个接一个消失?」
房间陷入沉寂,美子的眼神也变了。
弥久心里的那点怀疑立刻沉了下去。
「妳知道。」
「我只知道一部分。」
「说。」
美子把手里的衣服放下,走到桌边坐下。
「村里一直有一个说法,男人可以压制月种。这件事没有骗妳。」
「然后呢?」
「但每次压制都要付出代价。」
弥久想到隼人。
「什么代价?」
美子的手指在桌面上收紧。
「月种会从男人身上夺走某种力量。」
「拿走什么?」
「不知道。」美子擡起头,「以前的人叫阳气,也有人说是寿命。我的家族留下来的记录里,只写过一句话——月种吃饱以后会安静。」
弥久一时没有说话。
男人可以压制月种;月种吃饱后会安静。两句话摆在一起,所代表的真相完全不同。
「妳昨天告诉我的不是这样。」
「我知道。」
「妳说男人是解法。」
「那确实能让妳活过十五夜。」
弥久的声音冷了下来。
「如果代价是那个男人死呢?」
美子沉默以对,比任何答案都更糟。
弥久抓起放在桌上的包。
「去找隼人。」
「弥久——」
「我要知道他现在怎样。」
她没有再给美子拒绝的机会。
两人沿着村北的小路赶到旧诊疗所时,天已经暗了一半。
诊疗所的门没有关。
弥久刚踏进院子,心里便涌起一股说不出的不安。
昨日初次靠近时,月种会发热;今日却毫无动静,仿佛已不存在。
「隼人?」
屋里没有回应。
弥久快步走进去。
一楼的桌椅有些凌乱,墙上那些照片仍在,昨天看过的资料摊了一地。她正准备往楼上走,楼梯上传来脚步声。
隼人扶着墙走下来。
他的脸色很差。
「妳怎么来了?」
弥久立刻停住。
「你怎么了?」
「没事,可能昨晚没睡好。」
他嘴上这么说,额头却有一层细汗。
弥久走近两步。
隼人下意识把衣服往下拉了一下。
这个动作太明显。
「你藏什么?」
「没有。」
「给我看。」
隼人没有动。
美子站在后面,脸色却已经变了。
「隼人,把衣服掀起来。」
他看了美子一眼。
「妳也知道?」
「先让我看。」
隼人过了几秒,最后把上衣往上拉。
弥久的呼吸一下停住。
靠近左侧腰腹的位置,有一条很淡的黑色细线。
纹路不长,约莫半个手掌。
和她最初出现月种时几乎一样。
弥久下意识靠近了一步。
距离缩短时,腹部深处泛起一丝热意。它与前几日的躁动不同,仅是几乎可以忽略的收缩;身体仍受到牵动,心跳加快,大腿根部隐隐发湿,呼吸也乱了半拍。
她盯着那道淡黑色的细纹,脑中不受控制地闪过昨晚的触感:被填满时的饱胀、高潮时短暂的空白、以及事后月种安静下来的平静。那份平静曾让她以为自己找到了办法。
现在她知道,自己找到的所谓办法,其实是一场掠夺。
「……别靠近了。」她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干。
隼人擡起眼看她,没有动。
弥久却先退了半步。手指在身侧收紧,强迫自己把那点生理性的渴望压回去。恐惧与自我厌恶同时涌上来——她竟然还会因为这个人身上的痕迹,而产生想再做一次的冲动。
即使明知道,下一次可能会让他失去更多。
「什么时候有的?」
「今天下午。」
隼人把衣服放下。
「一开始只是有点热,后来照镜子才看到。」
弥久转向美子。
「这也是返纹?」
「不是。」
美子回答得很快。
「那是什么?」
她走近隼人,隔着一点距离看了看那道纹路。
「返纹是月种受到反噬时留下的。这个更接近……」
美子停住。
「像什么?」
「它记住他了。」
隼人皱起眉。
「谁记住我?」
美子看向弥久。
答案已经很清楚。
弥久的手不自觉收紧。
「因为昨晚?」
「很可能。」
隼人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毫无责怪,反而令弥久更加难受。
「我不知道会这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