洪薇走后的第二天,陈乐天来了。
他到义和堂总馆找她,小凤在门口拦住了他,说薇姐不在。陈乐天问去哪了,小凤沉默了片刻,没有隐瞒:“日本。”
“日本?”陈乐天皱了一下眉,“去多久?”
“没说。可能一周,也可能更久。”
陈乐天没有再多问。他站在门口,看了一眼洪薇平时坐的那辆车停在路边,阿南正靠在车门上抽烟。他收回目光,对小凤说了声“谢了”,转身走了。
小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以为他只是来扑了个空,没什幺大不了。
当天晚上,小凤收到一条传呼留言,来自一个陌生号码:
“我到东京了。她住哪个酒店?”
小凤握着call机,愣了好几秒。她万万没料到陈乐天会直接追到东京。
她捏着call机反复权衡。大小姐特意躲开所有人远走日本,本意就是要清静。可转念一想,洪薇孤身一人在异国,心里揣着这幺大的伤口,身边连个可以搭把手的人都没有。
陈乐天性子稳重,并无过多企图。
她迟疑许久,拨通传呼台,托总台把酒店名称转告过去。她赌这一次,但愿自己没有做错。
东京,第三天。
洪薇已经在酒店里待了两天。她睡了很多觉,醒了就到附近走走,饿了就在便利店买个饭团坐在公园的长椅上吃。她没有去任何景点,没有逛任何商场,甚至连手机都很少开机。
她以为自己可以把情绪压下去。前两天的确做到了——她的大脑像一台过载的机器,自动切断了所有和香港有关的线路。她吃饭,走路,睡觉,像一个正常的游客做着正常的事。她不让自己去想那个人,那个场景。
但到了第三天晚上,事情开始不受控制。
那天傍晚她沿着一条种满樱花树的街道往回走,路过一家便利店,透过玻璃门看到里面一对年轻情侣站在冰柜前挑饮料。男生拿了一瓶乌龙茶,女生摇了摇头,换了一瓶奶茶。男生笑着揉了揉她的头发,把两瓶一起拿去柜台结账。
洪薇站在便利店门外,隔着那扇玻璃门,看了很久。
她想起那天下午他放在茶几上的那杯奶茶。
她站在暮色渐浓的街头,手里攥着手提包的带子,忽然觉得鼻子一酸。
她很快眨了几下眼睛,把那点酸意逼了回去。她加快脚步走回酒店,进了电梯,按了自己所在的楼层。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密闭的空间里只有她一个人,她靠着电梯壁,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以为自己控制住了。
但当她打开酒店房门,走进那个空荡荡的房间,看到床上凌乱的被子、床头柜上没喝完的半瓶水、窗帘缝隙里透进来的最后一缕天光时,那股被她压了两天的东西忽然之间全部涌了上来。
她没有哭出声。她站在房间中央,一动不动地站着,眼泪就那幺无声地滑了下来。
她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也可能是半个小时。等她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完全黑了,房间没有开灯,她站在黑暗里,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绷得皮肤有些发紧。
她去洗手间洗了一把脸,看着镜子里的自己。脸上的泪痕洗掉了,心底那股酸胀却没有完全散去。她靠在洗手台边静默片刻,强迫自己把翻涌的情绪往下按。
眼睛有点红,但不算太明显。她用冷水拍了拍脸颊,然后擦干,走出了洗手间。
她坐在床边,拿起手提包,翻了翻里面的东西。护照,钱包,手提电话,备用电池。她来东京三天了,这些东西她几乎没有用过。她不知道自己为什幺要打开手提电话,也许是想看看有没有人找她,也许只是想确认一下自己还存在。
她装上电池,按下开机键。
屏幕上弹出一串通知——全是同一个人打来的。最早的两个是在她离开的当天下午,后来的几个分布在第二天和第三天,时间不定,有时候是中午,有时候是深夜,最后一个是在今天凌晨四点。
周立新。
她看着那个名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停了几秒。然后她把电池拆了下来,把手提电话放回包里。
那些迟来的联系,已经安抚不了已经裂开的地方。她不想听解释,也不想再拉扯。指尖用力,拆下电池,屏幕骤然熄灭。
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东京的夜景,远处的霓虹灯明明灭灭。她忽然觉得自己很可笑——她跑到三千公里外来躲一个人,结果那个人还是能找到她,隔着手机信号,隔着一块小小的屏幕。
她站起来,拿起外套,准备下楼去便利店买点吃的。她已经两天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了。
电梯门打开的时候,她低着头往外走,差点撞到一个人。
她擡起头,愣住了。
陈乐天站在酒店大堂里,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手里拎着一个便利店的袋子,看到她从电梯里出来,也愣了一下。然后他笑了笑,举起手里的袋子晃了晃:“便利店买的饭团和关东煮,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
洪薇站在原地,看着他,半天没有说出话来。
“你怎幺……”
“小凤告诉我的。”他说,语气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反正我在香港也没什幺事,就当来东京度个假。”
他说得很随意,但洪薇知道,他是专程为她来的。
她站在酒店大堂明亮的灯光下,看着面前这个男人。他不是她心上的人,甚至算不上多幺亲近的挚友。可就因为知道她在异国,便跨越大海赶来。这份不带索取的善意,在此刻显得格外沉重。
千头万绪堵在喉咙,她一时竟说不出话。
陈乐天没有等她回答。他往前走了两步,把那个便利店的袋子递到她手里,说:“还没吃饭吧?先吃点东西。明天我带你去个好地方,保证比你在酒店里闷着强。”
洪薇低头看着手里的袋子,塑料袋里透出关东煮的热气和香味。她握紧了袋子的提手,没有推辞。
“……好。”
那天晚上,她坐在酒店房间的窗前,吃完了那碗关东煮。汤有点咸,但很暖。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一顿热的东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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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陈乐天在大堂等她。他真的带她去了浅草。两个人走在雷门通往浅草寺的那条商业街上,人很多,陈乐天走在前面替她开路,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没有走丢。他没有刻意找话题,看到有趣的小店就指给她看,问她要不要进去逛逛。洪薇大部分时间只是摇头,但他也不恼,耸耸肩继续往前走。
中午他们在街边一家小店吃了天妇罗。洪薇吃得不多,但比前两天好一些。陈乐天埋头吃自己的,没有盯着她看,没有问她“是不是不合胃口”,给了她足够的空间。
下午他们坐在隅田川边的长椅上,河风吹过来,带着水汽。陈乐天买了两罐汽水,递给她一罐。两个人就这幺坐着,看着河面上的游船来来往往,谁都没有说话。
过了很久,洪薇忽然开口:“你不问我为什幺来东京吗?”
陈乐天喝了一口汽水,看着河面,说:“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
洪薇没有再说话。但她心里某根紧绷的弦,松了一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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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下午,香港。
周立新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账本,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拿起 call 机看了一眼,没有未接来电,没有未读消息。他把 call 机放下,过了五分钟,又拿起来看了一眼。
丧仔敲门进来,他擡起头,几乎是下意识地问:“有消息吗?”
丧仔摇了摇头。
“义和堂的人都不知道洪小姐去哪了。不过我挖到另一件事。” 丧仔顿了顿,继续说道,“陈乐天,洪薇走的第二天,就订了机票飞去日本。”
周立新眉峰微微一蹙,指尖无意识摩挲着。
洪薇消失,紧接着陈乐天就飞去日本。两件事凑到一处,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怀疑爬上心头。
他不知道洪薇为什幺突然消失,更想不通陈乐天为什幺会这幺巧动身。是巧合,还是洪薇去了日本,陈乐天追过去找她?
诸多念头在心里打转,却没有半点实据。
周立新靠回椅背上,挥了挥手,示意他出去。丧仔走到门口,犹豫了一下,回过头说:“新哥,要不我去问问凤姐?”
周立新没有回答。他盯着桌上的账本,目光却没有焦点。过了很久,他说:“她不会告诉你的。”
丧仔没有再说什幺,带上了门。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周立新拉开抽屉,拿出一包烟,抽出一根叼在嘴上,没有点。他就那幺叼着那根烟,在椅子上坐了很久,心底那点疑虑越缠越重。
傍晚的时候,他的手机响了。
“喂?”
“阿新,今晚有空吗?我发现了一家不错的私房菜,想让你陪我试试。”是程若琳。
她的声音很轻快,带着一点撒娇的意味。周立新握着手机,沉默了几秒,然后说:“好。”
他挂了电话,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一点点沉落的暮色。理智明明清楚,此刻和程若琳赴约是错的。可一想到回到那间曾经属于洪薇的公寓,四面空荡,只剩满屋子的愧疚,他便无力拒绝。
今夜太过漫长,他只是害怕独自面对空荡荡的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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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京,第五天。
陈乐天带她去了镰仓。
从东京坐电车过去,大约一个小时的车程。车厢里人不算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洪薇坐在靠窗的一侧,陈乐天坐在她旁边。电车驶出市区之后,窗外的景色渐渐从密集的建筑变成了开阔的天际线和远处的山影。
陈乐天没有找话题。他只是安静地坐在她旁边,偶尔看一眼窗外,偶尔低头翻一下手机。洪薇靠在窗边,看着外面的田野和房屋一帧一帧地从眼前掠过,脑子里什幺都没有想。她很喜欢这种感觉——不需要说话,不需要解释,只需要坐着,看着,呼吸着。
到了镰仓,陈乐天带她去了鹤冈八幡宫。参道两旁种满了樱花树,花期已经接近尾声,花瓣落了一地,踩上去软软的。洪薇走得很慢,陈乐天也跟着放慢了步子,走在她旁边半步之外的距离,不远不近,刚刚好。
她在神社前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棵高大的银杏树。新叶已经长出来了,嫩绿的,在阳光下泛着光。
“许个愿吧。”陈乐天站在她身后说。
洪薇摇了摇头:“没什幺愿望。”
她心里没有愿望,只盼往后不再困于情字。
陈乐天没有勉强。他自己投了一枚硬币,合掌闭眼,认真地许了一个愿。洪薇站在一旁看着他,等他睁开眼睛,问:“许了什幺?”
“说出来就不灵了。”他笑了笑,没有回答。
洪薇没有追问。她转过身,沿着参道往回走。陈乐天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下午他们去了海边。镰仓的海不是那种热带岛屿的碧蓝色,是灰蓝色的,带着一种沉静的力量。海岸线上有一些人在冲浪,远远看去像一个个小黑点在浪尖上起伏。洪薇脱了鞋子,拎在手里,赤脚踩在沙滩上。沙粒细碎,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烫,海水漫上来的时候又带来一阵清凉。
陈乐天站在她旁边,也脱了鞋,卷起裤腿,跟她一起沿着海岸线走。
走了大概十分钟,洪薇停了下来。她站在海水刚好没过脚踝的地方,望着远处海天相接的那条线,很久没有动。
陈乐天站在她身后几步的位置,没有上前,没有说话。
她就那幺站着,站了很久。海浪一遍一遍漫上来,浸过小腿,冰凉的海水打湿裙摆,她浑然不觉。过往那些温存与欺骗,都随着潮水反反复复卷上来,又被海水带走。
这些心事,她不会对任何人讲。
没有人知道她在想什幺。她也不会告诉任何人。
过了很久,她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被海水打湿的裙摆,然后转过身,对陈乐天说:“走吧。”
她从他身边走过,没有多余的话,没有多余的表情。陈乐天没有问她刚才在想什幺,只是跟上来,走在她旁边。
两个人沿着海岸线往回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又分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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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天晚上,程若琳约周立新吃饭。
地点是她选的,一家开在半山的西餐厅,环境安静,落地窗外能看到维港的夜景。程若琳穿了一条浅色的连衣裙,头发放下来,妆容精致,坐在他对面笑盈盈地切着牛排。
周立新坐在她对面,面前的牛排几乎没动。他喝了两杯红酒,话不多,程若琳说什幺他就应什幺,像一台设置好应答程序的机器。
“阿新,你是不是有心事?”程若琳放下刀叉,看着他,语气温柔。
“没有。”他说,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
程若琳看了他几秒,没有追问。她笑了笑,换了个话题,说起自己最近在找工作的事,说有几家公司联系了她,她还在考虑去哪家。周立新听着,点头,偶尔应一句“嗯”、“挺好的”、“你自己决定就好”。
后来程若琳去洗手间的时候,他拿出call机看了一眼。没有信息。他把call机放回口袋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程若琳回来的时候,看到他杯子又空了。她坐下来,伸手轻轻覆在他握着酒杯的那只手上:“阿新,你要是累了,我们就早点回去。”
周立新低头看了一眼她覆在自己手上的那只手。纤细的,白皙的,指甲涂着淡淡的粉色。
他感知到手背温热的触感,心里却没有半分暖意。脑海里一闪而过的,却是洪薇的模样。他没有抽开手,同样,也没有回应。
他没有抽开手。但也没有反握住她。
他只是说:“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