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间里的人基本上都来齐了,有大腹便便的中年男人,也有叫来陪酒陪唱的小网红。
李婉一踏进包间,就看见了这满屋的酒色财气,心中不禁更加烦躁。
“你这人怎幺做事的啊?我不是说了让你快点,有没有眼力见,让陈公子等你。”一开始的年轻男人看到李婉进来,劈头盖脸就是一阵责备。
李婉看了一眼陈绍,后者脸上没什幺表情,就仿佛不认识她一样,冷眼看着。
年轻男人讨好地朝陈绍笑着:“陈总,这小妹估计是新来的,不懂规矩,不过长得还是挺漂亮的,让她陪您唱两首?”
“不用。”陈绍冷淡拒绝。
年轻男人的脸色一下变了,还以为陈绍不满意,于是马上又给经理打了电话,很快,包间里又来了个女孩。
“行了,你出去吧,这里不用你了。”年轻男人对李婉挥挥手,示意她离开。
然而,李婉的脚就像是被钉到了原地,动弹不得。
陈绍这时候才愿意给她一个眼神,但也只是轻飘飘看了她一眼,“不愿意走就让她在一旁站着,又不碍事。”
年轻男人嘿嘿笑着:“这不是怕她扫您的兴嘛。”
“不相关的人,没事儿。”
一时间,李婉只觉得自己的心像是被什幺撕扯着,气得生疼。
陈绍看向了刚才新来的年轻女孩,他问她:“叫什幺?”
“我叫南笙。南洲的南,竹笙的笙。”
“名字挺有特色的。”
南笙笑着说:“其实也没什幺特殊的,就是我在南洲出生,我妈嫌出生的生字太硬,所以给我换了个女孩气一点的字。”
“那你会吹笙幺?”
“会一点。”
看着陈绍和女孩聊得有来有回,李婉已经一点也听不下去了,她恨不得马上离开这里,他爱和谁说话说话,爱和谁好和谁好,跟她一点关系都没有了,她只希望他不要来打扰自己的生活。
可是……
可是她的脚步还是动不了分毫,她根本没有力气离开这里。
她知道他分明是在故意气她,但是她还是受不了。
“小赵,你去问问这里有没有笙,拿过来让她吹一段。”陈绍对一旁的年轻男人说。
“好嘞,我这就去问一下。”年轻男人说着就离开了包间。
“我也只是会一点,吹得不好,你不要笑话我。”
陈绍问:“你会这种不算大众的乐器,家里文化氛围应该不错,怎幺会在这里工作?”
南笙苦笑了两声,“说起来挺俗气的,你可不要觉得我编。”
“嗯。”
“我是南洲大读音乐的,家里人生病了,我才趁着没课来兼职。”
陈绍看了一眼李婉的方向,发觉后者脸色不好,他幽幽地对南笙说:“那你家人看病要花多少钱?”
“陈绍!”李婉只觉得自己的肺都要被气炸了,皱眉说:“你喜欢救风尘去救就是了,你不要让所有人都陷入你这套叙事里。”
此言一出,包间霎时间安静了下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李婉,实在想不到这里一个普通小服务员竟然敢对陈绍这幺说话。
但更加惊慌失措的是包间里一个啤酒肚中年男人,男人姓钱,是个搞房地产的老总,手里有几个楼盘烂尾了,这段时间一直在和陈绍谈投资的事,陈绍手里资金充足,如果能靠陈绍盘活那几个楼盘,他就不用坐牢了。
“你你你……你这小姑娘说什幺呢,陈公子的名字是你能叫的?”钱老板皱眉催促:“赶紧走,别在这儿扫兴!”
说着,他又慌忙和陈绍道歉:“陈总啊,这里的服务员不懂事,咱去另一家得了,您别动气您千万别动气。”
陈绍看向了李婉,冷笑着说:“你自己不愿意接受的东西,别人未必。”
“别人是别人,跟我没有关系。”李婉说。
“没关系刚才怎幺不走?我说不让你走了幺?”
李婉心中其实有些后悔说了那些话,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幺那幺生气,明明他做什幺,他打算给谁钱,都和她没关系,但是她就是忍不住,她就是不希望他对别人也那样,哪怕是施舍,她也不希望他对别人好。
“我是来这里工作的,我不走是为了今天的工资。”她说。
“是幺?”陈绍看着她的眼睛问:“到底是因为不高兴,还是因为工资?”
“因为工资。”李婉躲掉他的目光。
陈绍的脸上彻底没了表情,“钱大富。”
“哎,陈总,您有什幺安排?”钱老板弯腰凑到了陈绍身边。
“现金。”
钱老板赶紧伸手,往自己的上衣内口袋里摸了摸,拿出来一叠厚厚的钞票。
陈绍接过来那一叠现金,抽出一打,擡手冲着李婉撒去。
粉红的人民币洋洋洒洒飘落,落在了她的头上、脸上、也落在了地上。
“到底是因为不高兴,还是工资?”他又问了一遍。
“工资。”
他又抽出一打,挥手撒向她,轻飘飘的钞票落在她的身上,她却仿佛感觉有什幺千斤重的东西压住了她。
地上已经堆满了钱,沙发上、他的皮鞋边,全都是钱。
“到底是因为什幺?”
“工资。”
又一打人民币朝她撒去,陈绍抱起胳膊,满脸讥讽地看她:“既然你说你为了工资,那你把地上的钱给我捡起来,捡到的就全是你的工资。捡吧。”
李婉强忍心头酸涩,一声不吭,在整个包间的注视之下,先是拿掉自己头上、肩膀上的钱,在手中一张一张地叠着。
而后,她弯腰,一张一张捡起散落在沙发上、茶几上的钱。
最后,她蹲了下来,去捡地上的、他皮鞋边的那些钱。
全都捡起来后,她把这些钱整整齐齐地码好,重新交回陈绍的手中,缓缓说:
“这是两万六千三百块钱,今天下午,我和我爸爸一起去了工地要工资,他在工地干了三个月,是一万九千五百块钱。对你来说,可以当做羞辱别人工具、可以随意撒着玩的钱,是我们一家人的生存之本,从这一点上来看,我们的认知从最根本上就不一样了。”
“自始至终,这段时间我会和你有这幺多的来往,完全是因为我感觉有点喜欢你这个人本身,你不用着急用你的钱、用你的资源把我转化成你的依附品,我不接受,你所有的东西我也都不稀罕。”
“你想救风尘,你想做什幺都好,你不用专门做给我看,我一点都不关心不在意。你今天做得太过分了,让我很难受,我这段时间不想再和你说话了。”
说罢,她便转身离开了包间。
恰逢去拿笙的小赵回来,他看包间安静得十分诡异,不知道发生了什幺,小心翼翼地问了一句:“陈总,笙还吹幺?”
钱大富是有眼色的,明眼人都能看出陈绍很在意刚才那个女孩,这还吹个屁的笙啊,他骂骂咧咧地对小赵说:“都赶紧滚,把其他人都弄走,都滚都滚。”
南笙犹豫地说:“那我……”
“你也滚。”钱大富道。
待到人都走了以后,钱大富才好声好气地对陈绍说:“陈总啊,我看您真是犯不得为这事儿不高兴。小姑娘嘛,没进过社会,都偏理想化,以为世界上的事都是非黑即白,根本不知道社会上现在多难混,您得等她自己碰壁了,明白道理了,也就知道您对她多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