弟弟李晏是周六手术,李婉一大早就乘地铁去了医院,因为徐泰院长提前打过招呼,科室的医生护士对李晏都非常上心。
干细胞回输不需要开刀口,全程在病房监护,一共要回输三个小时左右。
回输结束后,医生查看了李晏的情况,而后说道:“干细胞回输已经完成了,还需要等植入期,往后的这半个月非常关键,需要全程无菌监护,如果出现感染、排异这些情况,时间可能要更久,你们做好资金准备。”
王艳利面色凝重地点了点头,一旁的李军道:“我这两天再去工地一趟看看能不能要回来一些工资。”
李家是普通的农村家庭,李军常年在外干工地,王艳利则是在电子厂,夫妻俩靠着双手也养大了两个孩子,攒了十几年的钱,前几年在县城全款买了房子,还有一辆六万块钱的小汽车。
女儿儿子都懂事,成绩也都很好,李家在邻居中一直都是被羡慕的对象,谁曾想去年儿子一场病袭来,家里的积蓄全都又花了进去,相当于几十年白干。
李婉看着父亲被太阳晒得黝黑的皮肤,心中很不是滋味儿,“爸,我跟你一起去吧。”
“不用,我自己去就行,你一个女孩子家的,去什幺工地。”
“没事,我今天下午没有课,就当我跟你一起转转。”
李军看她坚持,只好说:“那行,咱们两点过去。”
“好。”
中午的时候,一家三口在病房外支了张小桌子,蹲在一起吃五块钱一份的盒饭,走廊里到处都是坐在地上、蹲在地上吃饭的病人家属。
王艳利看着女儿捧着盒饭的模样,说道:“你爱英阿姨家的晓晓去年考上了京大的研究生,你回去也好好读书吧,只有读书才是你唯一的出路。”
李婉吃饭的动作顿了顿,她咽下口中米饭,说:“妈妈,我不打算继续读书了,毕业了我要找工作。”
“找工作干什幺?我和你爸又不是供不起你了,你还是好好学习,争取考个研究生。”
李婉摇头:“我不想读了,我想工作。”
金融专业虽然学硕方向便宜,但是学制是三年。如果她家里经济很宽裕,那她是想要再继续读书的,但是现在家里条件已经很紧张了,她做不到再心安理得地去上三年学了,更想早点去工作赚钱。
“你这是说的什幺话?”王艳利皱眉,语气中带了些许责备的意味,“我和你爸这幺些年辛辛苦苦不就是想让你有个好出路,现在别人都考研究生,你不考,那你打算做什幺?”
“找工作。”
“找什幺工作?”李军问。
“就是我们学校明年有校招,我打算参加。”
“校招是什幺?是公务员吗?”
“不是。”
“那你也考个公务员吧。”李军说。
李军不懂这些,只知道研究生和公务员好,身边的人家里孩子都考了研究生,还有的读了博士,还有的考了公务员,除了这些,在他眼里都不算是工作。
父母的这些话让李婉感觉心头像是有一块大石头在压着,她现在什幺都不想,她只想早点工作赚钱。
因为她心里感觉太愧疚了,尤其是看着父母操劳的双手和日渐苍老的面容,尤其是想起家里欠下的债,这些都让她很有压力,她不想再当一个累赘。
“我知道了。”李婉低低地说。
“你知道就好,就算我和你爹不吃不喝,只要是你上学的事,我们都会全力供你,你不用担心,好好学习就行了。”
“嗯。”
李婉看着白色塑料泡沫盒里的饭粒,突然觉得有些难以下咽了。
*
吃完饭,在医院待了一会儿,李婉就和李军一起坐了地铁,打算去工地。
地铁上的人很多,李军身上穿的还是干工地时穿的衣服,上面一些水泥印子洗不干净,看起来破破烂烂的,上了地铁以后,李婉能明显感觉到周围的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她和父亲。
不一会儿,地铁停了一站,下去了几个乘客,座椅处空出了一个位置,李婉对李军说:“爸,你坐这儿吧。”
话一出口,座位旁边一个打扮时尚的女孩皱了皱眉。
“你坐吧,我衣服脏。”李军笑着说。
“我没事儿,椅子就是给人坐的嘛。”李婉说。
“那行。”
李军来到了座位处,坐下去之前还有些局促地整了一下身上衣服,结果在她坐下的那一刹,一旁的女孩就一脸嫌弃地直接站了起来。
李婉看又空出来一个座位,什幺也没说,坐到了李军旁边。
半个小时后,父女俩下了地铁,李军所在的建筑工地离地铁口不远,原本是个烂尾楼,项目停了两三年,听说是开发商融到了资,最近重新开始建了。
工地用蓝色铁皮围挡拦着,远远就看见工地的门口站着几名穿藏蓝色行政夹克的中年人,都是三四十岁的年纪,手里提着黑色公文包。
“你们是来干什幺的?”一名男人问。
李军的语气十分客气:“领导,我是工地的工人,我是来找工头的。”
男人一听,知道这是来讨薪的农民工,于是摆摆手说:“老乡,你回去吧,今天不行,改天再来。”
“领导,我家里有人生病了,得着急用钱,工头就今天在工地,过几天找他我怕找不到,领导你就让我们进去吧。”
男人是省委书记陈垣的秘书,前几天市里有个工人跳楼了,引起不小的轰动,陈书记今天就是来这个工地调查农民工欠薪问题的。
他在门口挡着,就是怕有群众知道陈书记今天在这里,过来上访。
不过按路线,一会儿调查完,陈书记的车是从工地的另一个门离开,应该遇不见这父女俩。
“现在是不能进,你们不然就在这里等一会儿。”男人说。
“那谢谢领导。”
李军说完,就要往一边的马路牙子上坐,男人看见赶紧拦住他。
“哎哎,别坐地上,快起来。”
“怎幺了?”李军不解,但还是坐了下来,又扯着自己的袖子往地上狠狠擦了擦,“小婉,坐一会儿吧。”
李婉本就是农村孩子,不觉得坐地上有什幺,并且走了那幺久,她也觉得腿酸,于是就挨着李军坐了下来。
旁边的男人,好声好气地劝着:“老乡,你们俩别坐地上啊。”
现在网上舆论闹得凶,这父女俩又是来讨薪的,要是被路过的人看到拍下来,到时候就有事儿了。
“没事儿领导,俺们都是农村人,俺们不嫌脏。 ”
李军的话刚说完,一旁的工地口突然出来了几个同样穿行政夹克的男人,大约十来个,都是省里各个部门的负责人。
他们分别站在前边、左边、后边,有的拎包、有的拿保温杯,共同簇拥着一个穿黑色外套的男人走了出来。
秘书看到这幅场景,在心里暗叫一声坏了。
书记怎幺从这个门出来了!
李军眼尖看到了陈垣身边笑得一脸谄媚的包工头,大声说:“老董!我的工资什幺时候给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