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一直没有停。
薇欧拉起初以为,那些忙着催人拜堂的影子还要再来。可等了很久,院里只有雨声,正堂的喜烛也渐渐暗下去,像主人没有答应,旁人便不能把那件事硬做完。
白素卿试过几扇门。每回往外走,最后都会回到廊下,他便把湿了的外衣脱下,搭在椅背上,先替她找能换下红裙的衣物。
箱子里却只有她平日穿的青衫。
不是医馆新买的那件,是从前的一件旧衣,袖边曾被她自己勾开过,补得很不整齐。她拿起来,看见熟悉的针脚,一时连话也忘了说。
“镜子连这个也认得?”
白素卿站在她身后,目光落在那块补痕上。
“或许是从记忆里取的。”
“你的,还是我的?”
他停了一下:“我先到这里。”
薇欧拉低着头,把那只袖子翻来覆去地看。自己都快记不得的衣裳,他竟还记得,可她又想,这些旧物都是两个人一同过过的日子,哥哥记住妹妹的东西,也没有什幺不对。
她把青衫放在床上,手指却没有立即离开。
白素卿转身出去了,替她合上门,没有催她换。
她站在屋里,身上是梦中莫名得来的嫁衣,手里是实实在在穿过的旧衫。两样东西挨在一起,好像连她自己都看得出,哪一种是从前就有的,哪一种只能借着荒唐的幻术,暂时穿一穿。
她忽然有些恼。
明明是来救人的,却总在计较这些旁枝末节。外头还有人等着,她没有道理因为一个称谓、一件衣裳,就委屈得像真的嫁不出去。
她把裙摆收短,解去压在肩上的披帛,最后仍没有换。
出来时,白素卿看了她一眼,没问缘由,只把椅子往里挪些,让她坐在不被风雨吹到的地方。
桌上不知何时添了一碟果子。
薇欧拉拿起一颗,见是酸的,便擡眼看他。白素卿也看见了,眼中有极轻的一点变化,随后将碟子向她推了推。
“试试。”
她咬了一口,酸得皱眉,勉强咽下去,还要装作好吃。白素卿唇边刚浮起笑,她便把剩下半颗递到他面前。
“你也试。”
他没伸手来接。
她举着,故意不放,眼里带着一点坏意,等着看他同自己一样皱眉。白素卿低头,就着她的手咬下那半颗,动作自然得让她连收手都忘了。
他的唇没有碰着她。
偏偏她指尖还是麻了一下。
“怎幺样?”她问,声音莫名低了。
“酸。”
“那你还吃?”
白素卿看着她,慢慢将果核放到一旁。
“你递的。”
薇欧拉心里一动,随即又笑:“我递什幺你都要幺?从前可不是这样。”
“从前也不是都不要。”
她想了想,确实如此。他不许她做过许多事,也替她收过许多说不清用处的小玩意。有些她给完便忘了,后来偶然翻见,才想起是自己随手塞的。
这些事从前只叫她得意,觉得哥哥嘴上再冷,终究还是疼她。今日他换回男子模样,坐在她身旁,连一颗太酸的果子也肯吃,她竟开始不满足于那个早已用惯的解释。
她转过头,故意问:“白郎君,你在这里对新妇也这样好?”
话说出口,她自己先愣了一下。
这个称呼太生疏,也太亲昵。分明是跟那些影子学的,经她的舌尖一过,却像把从前那层稳妥的关系薄薄地剥开了。
白素卿望着她,眼中的笑意慢慢收住。
“你是在问谁?”
她心里一慌,忙说:“问这里的人呀。”
“这里的人,没有替我坐在你面前。”
雨水从檐角成串地落下。
薇欧拉望着他,忽然觉得那点声响离得很远。他没再借哥哥的口吻教她,不曾笑她乱叫,也没有替她把话圆成玩笑,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仿佛当真愿意由她来决定,该怎样称呼眼前的人。
她有些害怕。
若说得轻浮,他大概又会以为自己只在逗人;若说得认真,她却拿不准这样一个梦,究竟能替她遮掩到哪一步。
于是她低下头,伸手去摸那枚摘下来的簪子。
铃轻轻响了。
白素卿没有追问,先将她手边那只杯子挪开,免得碰翻。她看着他的手,想起哥哥总这样替她收拾,忽然忍不住问:“你就不能有一回,不先想着照顾我幺?”
他停下来。
“不照顾你,想什幺?”
她嘴唇动了动。
想一想我穿这样好不好看,想一想我也会不好意思,想一想我方才站在你身边,并不全是因为无处可去。
这些话她没有一件敢说。
最后只拿那根簪子在他袖边点了点,装作不满:“譬如也叫我照顾你一次。外头那几个人都问我伤好没有,没人问你,你就真当自己一点事也不会有。”
白素卿的神情微微松动。
“那今日给你问。”
薇欧拉擡起眼。
“哪里不舒服?”她学着许宣的语气。
白素卿目光在她脸上停了片刻,缓缓将手放到桌面。
“这里。”
掌心那道现实中被细线勒出的伤,在梦里并没有显出来。薇欧拉却知道位置,将他的手翻过来,沿着记忆里那条红痕轻轻按了一下。
他的手指动了动。
“疼?”
“有一点。”
她心里忽然软得厉害。
这并非多大的伤,他肯说有一点,却像终于把一件从来由他自己收着的事,交给她来看了。她俯身,托着他的掌心,低头吹了一下。
做完又觉得傻。她自己疼时,连药也未必当一回事,哪里会相信这样就有用。
她刚要笑着掩过去,手已被他轻轻握住。
“好些了。”
那一瞬间,她真的以为自己可以再贪心一点。
雨停了。
廊外原本封着的院门缓缓开出一道缝,河对岸的灯亮起来,映出桥头一段清晰的石阶。薇欧拉先看见,立即站起,把白素卿也拉起来。
“那里变了。”
他跟着看去,确认并非另一层诱影,才同她往外走。正堂中那些等着拜堂的人没有拦,红绸也不再无端缠到脚下,只有两只从未被碰过的酒杯,静静放在案上。
他们没有拜堂,路仍往前开了。
薇欧拉心里一松,又莫名有些酸。她知道不该将被困当成好事,可走到这一步,便意味着这身衣裳、这一副容貌、这个能让她乱叫称呼的黄昏,很快都要还回去。
桥头有风,她把裙摆拎高一点,走得慢下来。
白素卿停在她身边,没有催。
“累了?”
她摇头。
“那就再站一会儿。”
薇欧拉擡眼,觉得他也不像很急着往前。这个发现叫她心里不合时宜地生出一点欢喜,随即又怕耽误外头的人,低头摸了摸接引线。
线很稳。
法海还在。
她只敢借这片刻,慢慢看一看白素卿。原来他以本来的模样站在夜色里,是这样的。她不是没见过,只是从前总觉得自己有足够多的日子,可以任性地看,可以叫他低头,也可以在不好意思时先笑着跑开。
如今连多看一会儿,都要等到没人认得他们的梦里。
白素卿察觉她的目光,低声问:“在看什幺?”
“看你好看。”
她这次没有绕开。
他眼中微微一动,像是终于等到前几日在绒花摊前,她没肯好好答的那句话。
“只是好看?”
薇欧拉喉间一紧。
桥那边的雾缓缓分开,又合拢,像还有什幺没有说完。她想,也许这个地方真要他们把那场婚事补完整。可对方没有催,甚至在她紧张时往后退了半步,给她让出可以不答的余地。
那半步让她忽然很难过。
她已经这样怕会错意了,他却还在替她留着退路,留得如此周全,好像只要她不肯,方才那些话和动作便都可以算作没有发生。
她不想全部都没有发生。
于是她伸手,重新拉住他。
“白素卿。”
她把他的名字叫得很轻。
他望着她,没有立刻应。
“这回不叫哥哥了,”她低声道,“你也别拿我当个什幺都要管着的小麻烦,好不好?”
白素卿的目光落在她脸上,缓慢而认真,像是第一次被允许,毫无遮掩地看眼前的人。
“从来不是麻烦。”
她鼻尖一酸,偏还要笑:“那你每回先问我怎幺来了,倒不说一句见到我很高兴。”
他握着她的手紧了一点。
“高兴。”
只有两个字,却说得她眼睛都热了。
“有多高兴?”
她问得像逗人,声音却轻得快要被风吹散。
白素卿看着她,过了很久才答:“若不是知道必须回去,我会想多留你一会儿。”
薇欧拉怔在原处。
她没有把这句话全听懂,也不敢全听懂。只是心里那点孤零零的欢喜,忽然像找到了另一处可以靠近的地方。原来不止她一个人觉得此刻好,不止她一个人明知道是假的,仍舍不得走。
她上前一步,握着他的手,踮起脚,很轻地亲了一下他的唇角。
白素卿整个人都停住了。
她落回脚跟,脸红得厉害,还来不及找一句玩笑,便看见他的手擡起来,又在将要碰到她脸侧时停住。
“小青。”
这声唤里有一点她从未听过的哑。
她没有躲,反而把发热的脸轻轻贴上他的掌心,眼睛却不敢直看,只低声说:“我知道。”
知道这里是梦,知道外头不是这样的关系,知道自己凭着他纵容,占了原本不该占的便宜。
她知道得很多,唯独不知道他这一刻,究竟是如何才克制住将她彻底拥进怀里的念头。
白素卿最终只低下头,额角轻轻抵住她的。
没有再索取什幺。
她眼睛一闭,手指慢慢攥紧了他的衣襟。
桥外的雾终于全散了。
金色的回引光从水面浮起来,照在两人交握的手上。梦里这一场久候的喜事,没有拜堂,没有饮酒,连那些会道贺的人影都早已淡去,只剩她以自己的意思走近,叫了一声他的名字。
白素卿睁开眼,看见了归路。
他忽然明白,自己真正不肯交出去的,从来不只是那个会依赖他、会叫哥哥的小青。
他要她认得他。
即使不再欠照顾,不再需要庇护,也肯像此刻一样,擡起头,伸手来选他。
薇欧拉已经看见了那道光,握住他的手,低声道:“走吧。”
他应了,带她往桥那端走。
走到最后一级石阶时,她忽然回头,看了一眼风中那两盏还亮着的喜灯。
红色在水面上轻轻晃着。
她没有再停,只把攥在手心里的那枚小铃簪握得更紧了一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