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破晓,千里之外的徐州大地正逐渐苏醒。
清河县衙后院,荀朝夕换了一身寻常的青布衣裳,许重月也是一身短打装扮,利落地跟在荀朝夕身后,正往院门而去。
此时,楚云留牵着马站在门外,见她们二人已收拾妥当,沉默了片刻才开口:“我只能给你们两个人。”
他擡了擡下巴,示意院门口站着的两名兵士,他们身形精悍目光沉稳,一看便是见过血的。“都是可靠的人,嘴严,手也硬。真遇到什幺事,能挡一挡。”
她们此行前往县库衙门,虽说不是出入龙潭虎穴,但多个人照应总归是好的。他原本打算亲自去的,只不过明面上他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得准备启程回北地才对,若再贸然动用身份,只怕后续不好收场。
所以,他也只能放她们去了。
“知道了。”朝夕看了一眼那两名兵士,点了点头,到底没有点破:“你安心等着便是。”
楚云留没再说什幺,松开了缰绳,将马递给了她们,又目送着她们离去,才转身回了县衙。不过,他也没闲着,径直从侧门走向大堂。
他也有事要找方文怀确认。
府库衙门设在县城东街,是一座灰扑扑的三进院落,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其中一只的耳朵已经缺了一角,也没人修补。荀朝夕和许重月翻身下马,利落地递上公文,那守门的皂吏懒洋洋地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又上下打量了她们几眼,才慢吞吞地说了句“等着”,便转身进了内院。
这一等,便是大半个时辰。
“夕姐姐,这……”
许重月有些不满地顶了顶荀朝夕的胳膊,眼睛却瞪着那皂吏,恨不得给人盯出个洞来。荀朝夕侧头看了她一眼,正打算说着什幺,这时,一个书办模样的中年人,慢悠悠地从里走了出来。
“这位……小姐?”书办上下打量了她一眼,语气有些迟疑:“你这公文是从县衙开出来的,要查的是去年修堤的账目。可这堤坝的账目归府衙管,县衙只管征调和劳役,你怕是跑错地方了。”
那请问,府衙的账册存放在何处?我是否可以前去查阅?”
那书办捋了捋胡须,打了个哈哈:“府衙的账册嘛,自然是存放在府衙里。不过那些都是要经知府大人点头才能调阅的,你一个县衙的女差官,怕是还不够格。”
他说完,也不等荀朝夕答话,便将公文往她手里一塞转身走了,边走还边嘀咕:“一个女娃娃,跑来查什幺堤坝账目,真是闲得慌。”
许重月早就心生不悦,这会儿一听那人的最后一句话,火气蹭地就上来了。她的手按上了腰间的短刀柄,脚下也往前迈了半步,眼看就要追上去理论,被荀朝夕眼疾手快地拉住她的胳膊,将她拽了回来。
“阿月。”
“夕姐姐!”许重月被她拽住,挣了一下没挣开,不由得回头看她,满脸的不服气:“你没听见他说的什幺话?什幺叫“一个女娃娃”?咱们等了半天就等来这幺一句屁话?他——”
“听见了。”荀朝夕笑了一声。“听见了又如何?跟他吵一架,他就肯把账册搬出来给我们看了吗?”
许重月噎了一下,气得腮帮子鼓了鼓,到底还是把手从刀柄上松开了,只是嘴里还在嘟囔:“那也不能就这幺算了……”
“当然不能就这幺算了。”荀朝夕松开她的胳膊,将手中被塞回来的公文折好收入怀中,拍了拍衣襟上的灰尘。“不过咱们现在先记着,放心,跑不了的。”
“这徐州的人办事真墨迹,推来推去的,半点不爽利。”许重月并没有被安慰多少,还在忿忿不平呢。“要是云峥在这儿,保管不用咱们费这些功夫,他那人记性好,什幺账目看一遍就能倒背如流,问什幺答什幺,利索得很。”
她本是随口抱怨,说完也没觉得有什幺不妥。可荀朝夕听罢却偏过头来看了她一眼,随即眼中一丝促狭,慢悠悠地开口:“怎幺,你想他了?”
许重月听罢一愣,随即反应过来,一张脸瞬间爆红,连说话的语调都变了:“谁、谁想他了!我、我就是说他办事利索而已!夕姐姐你别乱说!”
“哦。”
荀朝夕不咸不淡地轻笑一声,随即翻身上马。许重月跟在她身后,嘴里还在小声嘟囔着什幺,见她嘴角就没下去过,索性一跺脚,也跟着翻上马。
与此同时,一匹快马正沿着官道向南狂奔。
马上的人一身风尘仆仆的布衣,衣摆上沾着泥点和草屑,发丝也被风吹得散乱不堪,露出一张年轻而焦急的面孔,正是云峥。
他已经在路上跑了一天了。
原本德安县的灾后恢复工作已经步入正轨,百姓陆续返乡,田地也开始重新翻耕。他本以为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可就在三日前,薛让尘在返回德安的途中,遭遇了一伙来历不明的人的埋伏。
随行的衙役被打散,他自己也被绑了去,云峥在县衙里等了一夜没见人回来,天亮后带人沿路去找,结果在山坳里找到了那两个被打晕的衙役。他在附近搜了大半日,才在一条岔路口发现了车辙印,往西边山里去了。
再往上走便是黑风岭了。他没敢追,只能马不停蹄地直奔清河县而来。他知道,荀大人和许大人,一定会去那里。
可当他赶到清河县衙时,却扑了个空。
“云主薄。”方文怀见他形色匆匆,立马迎上前去。“你不是在德安县吗?怎幺这幅模样跑到清河来了?”
“方大人,出事了!”云峥也顾不上行礼,压低声音急促地道:“薛大人在回德安的路上遭人给绑了,极有可能在黑风岭。”
方文怀一听脸色骤变,那可是有名的土匪窝啊!
“薛大人被绑去了黑风岭了?”他急得在眉头紧锁,原地踱了两步,随即咬牙道:“我这就召集衙役,随你一同去救人!”
“我、我想等等许大人!”
云峥话音刚落,门口传来一阵马蹄声。他心头一喜,跑出院门一看,正是荀朝夕和许重月回来了。
“云主薄?”荀朝夕翻身下马,见云峥一身狼狈地站在县衙门口,心中一阵疑惑。“你怎幺到这儿来了?”
“荀大人,许大人!”云峥三言两语将薛让尘被绑的经过说了一遍,眼中甚是急切。“请救救薛大人!”
荀朝夕听完与许重月对视一眼,也来不及再多做停留,转身便朝自己的马走去:“走。”
许重月也立刻跟了上去。
就在这时,楚云留也牵着马走了出来。他似乎听到了方才的对话,不需要多问什幺,只是翻身上马,勒紧缰绳,看向荀朝夕:“荀大人,我跟你们一起去。”
荀朝夕看了他一眼,没有推辞,干脆利落地点头:“好。”
“几位大人请先行。”方文怀朝众人拱了拱手。“下官随后便来。”
四人不再多做停留,调转方向朝着西北方疾驰而去。等赶到德安时,天刚蒙蒙亮。
他们一路走来,镇子里的街道空荡荡的,只有零星几家早起的人家屋顶上冒起了炊烟。一夜的奔波,马匹已经累得直喷粗气,四人也皆是满面风尘,最终在德安县衙门口下了马。
荀朝夕一站定,擡头望了一眼远处黑风岭的方向,又转头望向眼底发青的云峥,将心中盘旋的念头说了出来:“云主薄,你也累了好几天了,先进去休息,等养足了精神,晚上好上山。”
“晚上上山?”云峥强撑着精神,不解地问:“黑风岭地势险要,夜里上山更是难上加难,咱们不应该趁着天亮摸清地形再动手吗?”
“我在路上想了一路,薛大人被绑的时机太巧了。”
她目光沉静地看向三人:“我们刚到清河,刚去府库碰了钉子,薛大人就在回德安的路上被人绑了。”
“你们不觉得太快了吗?”
许重月皱了皱眉:“夕姐姐是说,那帮人一直在盯着我们?”
“不是盯着我们,是盯着薛大人。”荀朝夕摇了摇头。“薛大人在徐州为官多年,手里恐怕掌握了不少东西。有人怕他把知道的事情都抖出来,也更怕我们这两个京城来的官差,会把一切都捅到皇帝那里去。”
“所以,他们想要以他为饵,诱我们进入黑风岭,好将我们一网打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