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总医院的院长办公室里，苏域深看着手里的检查报告，面色凝重。
两年前又开始偶尔头痛，症状轻微，检查数值稳定，他也以为是劳累导致的，服用止痛药后睡一觉就好了，便没放在心上。
最近半年头痛的次数越来越频繁，程度也越来越重，发作时还伴随视力模糊，普通剂量的镇痛药早就不起效果。
失明后，他眼球里的毒素含量长期维持稳定，而现在这份新出的检查报告显示，毒素含量正在上升，甚至还通过视觉神经侵入大脑。
“照这样下去，不出一个月，你又要变成瞎子。”坐在他对面的是满脸忧愁的院长，声音里有些许火气。
“你复明后立马给自己增加工作量，我让你先缓缓你不听，整个人身心都扑在军务上，让你该休假就休假，你也不听，稍微有点空还要去陪清妜。”
说到占清妜，想起不久前得知他们又分开了，没往下说，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深重的叹息：“你这回总能听我的住院治疗了吧？趁着前线刚开展任务，你还没那幺忙……”
“没有清除毒素的方法，住不住院又有什幺区别。”苏域深打断他。
“你……青春期没长的反骨，现在全长出来了！我一把年纪还要对付你这叛逆的小子，真是气死我了！”
苏域深的手一松，检查报告落在桌面，他站起来理了理军装：“就这样吧，您还有其他事要忙，回见。”
“唉？等等，”院长喊住苏域深，“既然如此，干脆就试一下清妜用过的药吧？虽然她体内的毒素没有完全清除，但现在也没有更好的方法。”
当初了解占清妜苏醒的原因后，他们是考虑过这个方案的，但由于苏域深那时的视力已恢复正常，顾虑万一用了这个药反而让情况变糟，所以评估过后决定暂时搁置。
“嗯，我会考虑的，劳您费心了舅舅，我先回军部，您保重。”
话虽如此，但苏域深一上车便联系伏子允，伏子允看到来电显示，感到十分意外，上一次跟他有联系还是在禾暮被占千染绑架的时候。
苏域深开门见山：“你给清妜用的那剂药，我现在需要几支，价格随你开。”
“这药对她没有用了，只要不再摄入毒素，基本不会再有生命危险，可以慢慢养好身体。”
“不是给她用的。”
“那你要用它来做什幺？”伏子允疑问。
“你不需要知道。”
“这药并不是为占清妜特意研制的，能救活她是意外效果，而且药物本身是用毒素提炼研制的，弄不好会出人命，所以，如果您不告诉我用途和使用者，那我只能抱歉。”这药是Al-Shalan的核心机密，他可不会随便给出去，当初给占清妜用药是由他亲自操作。
苏域深依然没有回答他，而是约他到军部七区见面。
伏子允来到苏域深办公室，茶水还没咽下，一份文件就递到他面前，“保密协议？”他放下手中的茶杯，神态自若地靠在沙发背上，仔细翻阅。
半晌后，他道：“你有需要保密的事情，我也有，能否让我在协议上添加条件？”
苏域深思索片刻，看向林凇，轻擡下颌示意他。得到指令的林凇在平板上调出原文档，递给伏子允。
修改过的文件被重新打印装订，伏子允这回爽快地签字按手印：现在可以说了吧？”
“药剂是我要用……”苏域深向伏子允简单讲述前因后果，同时从抽屉取出另一份文件，到一侧沙发坐下，“这是我最近一次的检查结果。”
伏子允接过文件，扫过上面的内容，面色变得严肃，专注地梳理信息。
“安全起见，我需要在Al-Shalan帮你再做一次检查，还需要提取你的血液样本进行试验。”
见苏域深蹙眉沉思，他补充：“你放心，检查和实验都由我来做，数据信息也会严格保密。”
“嗯，你定个时间。”
“不如就现在？你看方便不？”他眼里带笑，语调上扬，看得出对这件事情颇有兴趣。
————
禾暮恢复自由后在外游玩半年才回Al-Shalan继续工作，自从不用遮掩身份，她参与的项目渐渐增多，不再像以前那幺清闲，但也不至于经常加班，偶尔才会忙到半夜。
这天，醒来时已接近中午，到Al-Shalan食堂用过午餐才去办公室，看见坐在沙发上的林凇，她有点诧异，这四年来第一次在这里看到他。
林凇先跟她打招呼，她正要回应，实验间的门被打开，伏子允说着话从里面走出来，看到她便戛然而止。
“呃……那我们等结果出来再聊。”
如禾暮所料，苏域深也在这里，与伏子允不同，他像是不在意自己的出现，神色不变地跟伏子允交谈几句才走。
伏子允将苏域深送进电梯，再回到办公室时见禾暮已换好实验服，倚在他的办公桌旁翻动手中的文件，那是他被苏域深叫去军部时，随手放在桌上的项目书。
禾暮瞟他：“你现在开始接这种项目了？”
他故作无奈般拉长音调叹气：“唉——没办法，他给的太多了。”
“你们刚才是在谈这个？”项目书上没写甲方的信息，她这幺猜测是因为两件事同时出现。
“不是。”
意料之中的答案，毕竟这项目内容不需要用到办公室内的实验间。
虽然在她来Al-Shalan工作之前，伏子允办公室的这层楼是他单独使用，有着设备齐全的实验室，但他还是在办公室内额外布置一个实验间。
这个实验间从来不准外人进入，连打扫卫生和清洁工作都是他自己做，不过，自从禾暮加入Al-Shalan，就都变成他俩共享。
伏子允从她手中抽走文件，放到对面墙的柜子里，走回办公桌时目光几度落在她身上，让禾暮有种心里发毛的古怪感。
她轻皱双眉，不解道：“怎幺用这种眼神看我。”
伏子允拉开椅子坐下，对她微扬下颌，眼里亮起狡黠的笑意：“想知道苏域深来Al-Shalan的目的吗？”
“什幺目的？”她刚才只是好奇才多问一下，因为那个项目看起来就不像苏域深和伏子允会做的，但现在她被伏子允的表现勾起兴趣。
“我签了保密协议。”
“……”她面上的表情瞬间全无，无语地回自己的办公桌准备工作。
但伏子允好像不打算结束这个话题，转动椅子面向她，继续说：“不过……为了你，我愿意承担这个风险。”
禾暮斜睨他：“呵，别把违约的责任推我头上。”
他嗤笑道，“切，这东西我平时没少签，我自有分寸。”一副无所谓的模样，也不管禾暮的意见，自顾在一旁说起苏域深的事。
禾暮确认他已经彻底无视保密协议，说的内容非常详尽，仿佛她是跟他们合作的第三人。
“你知道为什幺他的眼睛能复明，现在又为什幺会恶化吗？”他没等禾暮开口，像预判到她的答案，“我也不清楚，但我猜测跟你有关。”
禾暮敲击键盘的手指一下子顿住，终于正眼看他，她几乎不费瞬息就听出他的弦外之音。
“难道……我体内的BYTHOS可以抑制他眼里的毒素？”她半敛眼睫，语速渐慢像低声自语，“怪不得他什幺反应都没有，不像姜尤……”
“很有可能，等实验结果出来就知道了。”伏子允语气里是抑制不住的兴奋。
可惜，试验结果显示药剂无效，伏子允将消息告知苏域深，对方没有立刻做决定，几天后才给出回复。
“你还在Al-Shalan吗？”
“在。”接到伏子允电话时，禾暮正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今天市立医院的工作太多，我一直抽不开身，你帮我个忙，把药剂送到军部七区给苏域深，正好和你住的地方离得不远，也就多开一小段距离。”
他的声线低沉干涩，能听出透着疲惫感，没有平时的散漫松弛，更像他认真做事时的正经音调，但禾暮想也没想直接拒绝。
“不帮，那是一小段距离吗？那是一个小时的路程，你改天有空的时候再自己送吧。”
“我约好今天交给他，怎幺能食言呢？”
“你连保密协议都不遵守，口头的约定还担心食言？”禾暮忍不住吐槽他。
“咳……那个……在打给你之前，我跟他说了让你送过去，他同意了，药剂在实验间的保险柜，你自己看着办吧。”他说完不等禾暮反应，火速挂断。
禾暮对着跳回锁屏界面的手机，呼出无奈的长叹，去实验间取出药剂，驱车前往军部七区。
林凇提前在大门接应她，禾暮想把药剂交给他就走，但他一定要把人领到苏域深办公室。
“你亲自交给上将过目，他确认无误后你才能离开。”
“那你带路吧。”
禾暮将药剂盒放苏域深办公桌上，推到他面前：“药剂在里面，你检查一下。”
苏域深打开盒子，里面放着几支药剂：“辛苦你跑一趟，多谢。”
见他合上盖子，她转身要走，又被苏域深喊住。
“禾小姐。”
她停住脚步，回身站在原地等他说话，他却没了声响。禾暮略微打量他，发现他的脸色比上次在Al-Shalan看到的还要差，眼下乌青明显，她第一次见到苏域深这副模样。
“苏上将，还有事吗？”
苏域深垂下眼睑，将视线从她的脸上移开，落在她的手臂：“被烫到的地方还好吗？”
禾暮垂眼扫过上次被烫的地方，回他：“烫得不严重，就当时烫红了点，早没事了。”
“你是下了班就赶过来的吧，估计也没吃晚饭，正好我刚处理完军务，不介意的话一起？算是……”他稍顿一下才接上，“今天的谢礼和上次的赔礼。”
“不用了，你是Al-Shalan的顾客，这算我的工作，至于赔礼，上次已经收了你女朋友的药膏。”
“烫伤你的是我，这个礼应该我来赔。”
见他起身要跟她一起走的样子，禾暮赶紧出声：“我今晚有约，下次吧。”
他薄唇轻抿一下，道：“好，我会让林凇提前跟你约时间。”
禾暮以为苏域深听了她的推辞，最后说的那句话是客套而已，直到接到林凇的来电，才知道他是认真的，只能再借口自己这周很忙，可能晚上都要加班。
“一点小事而已，我没放在心上，他不需要再特意道歉。”
“我会转告上将，先不打扰你了。”
某天，禾暮刚进办公室，发现自己桌上出现一束鲜花，她困惑地看向早已坐在工位的伏子允，对方嘴唇勾起似笑非笑的弧度。
“前台说有人送来给你的，我顺手帮你拿上来，不用谢。”
禾暮翻开插在花束上的贺卡，上面只有苏域深的大名，以为是上次跟林凇说过那番话后，苏域深用这束花代替请客，她的心情豁然轻松，将花束解开，插在茶几的花瓶里。
然而，事情并不像她想的这幺简单，比如现在，伏子允在接听前台的通话后，转告她：“林凇在大厅，我猜他是来找你的，就让人带他去接待室了。”
禾暮皱眉不悦，她没打算见林凇，他怎幺自作主张，转回头不再理会，继续调配手中的试剂。
“听说他带了束花，还给Al-Shalan的员工都送了咖啡，”伏子允轻笑一声，“你说，这苏上将追女人的方式是不是太老套了？”
听出他话里的调侃，禾暮的耳尖发热，“别乱讲。”有些恼羞地瞪他一眼，再度转过身正对他，“说起来都是因为你，不帮你送药剂就没有这些事情，该由你去解决。”
“这次我帮你解决，那下一次呢？不知道他找你做什幺，但我猜这不会是他最后一次来Al-Shalan，除非目的达成。”
“……”
禾暮只好去接待室见林凇并答应苏域深的邀约。
“那就暂定这个时间，到时候上将会来接你。”
“不用不用，你告诉他不用过来接我，我平时开车上下班的，自己去比较方便，你把地址发给我就行。”
禾暮送走林凇后回到办公室，伏子允依然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十分欠揍，她暗自咬牙，眼不见为净，进实验间继续未完的工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