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人

命运的轨迹
命运的轨迹
已完结 难得两全法

春末的正午,气温仍舒适宜人,暖阳为层层鳞波镀上浅金色,海风湿咸的气息柔缓地拂过,给来自内陆的人们带来新奇的体验。

占清妜正在邮轮顶层甲板上远眺,享受她苏醒后的第一次出游,而身侧的男人似乎无心于美景,低着头回复手机上的讯息。

她转过身倚在栏杆上,苍白纤细的手复上对方的手,遮住那亮着光的屏幕,站在旁边的男人终于将视线放到她身上。

“域深,又在忙军务吗?”

苏域深将手机收回口袋:“有点急事,已经处理好了。”

“让你休假陪我坐邮轮出海,是想趁这次机会让你好好休息的,”她表情略微严肃,佯装不高兴,“我的愿望这幺简单,你也不能满足吗?”

这次出游是她在今年生日时跟父亲讨来的礼物,也是她跟苏域深提的愿望。

自她醒来到现在过去了四年,从没见他休过假,在她的记忆里他总是精力满满,但如今他已不是当初的青春年少,不想他再肆意挥霍自己身体的本钱。

“我尽量。”苏域深目光柔和地落在她清瘦的脸上,“累了吗,你的身体不能站太久,进房间坐吧。”

占清妜闻言心生不满,但她忍住情绪没有外露。

被人当成脆弱的易碎品对待,不论是父亲、朋友、医护还是佣人,她不想自己在他们心里,尤其不想在苏域深心里,永远是个处处依赖人照顾的病患。

“我的身体好多了,没有你们想的那幺弱,否则爸不可能放我出远门。”

“他是放心有我看着你。”

苏域深伸手虚扶住她腰背,想带她进室内,这时有阵阵嘈杂声从下往上飘来。

占清妜走到正前方扶着栏杆往下看,底下主甲板的露天泳池围满人群,早已就位的选手男女皆有,一声令下,他们纷纷跃入水中。

她欣喜地侧头对跟过来的苏域深说:“他们好像在进行游泳比赛。”

围观的群众朝池中奋力冲刺的选手欢呼呐喊,一浪高过一浪,水下的人像是受到鼓舞般不断加速,激起一道道飞溅翻卷的浪花。

“呜呼!”

“加油!加油!”

“……”

“哇!好快!”

“太强了!”

“……”

底下的人群叫得起劲,占清妜也看得入迷,“是最左边那个女生赢了吗?我看到她最快,”看到只有那位选手的灯亮着,她不禁赞叹,“真的是她,好厉害!”

那位获胜者扶住岸沿双臂用力一撑,稳稳地坐在泳池边上,摘下泳帽,任头发披散在后背,艳阳将她脸上滑落的水珠映出耀眼的光。

苏域深瞳孔骤缩,这是他第一次如此清晰、真实地看清她的脸,握住栏杆的五指不自觉地收紧,凸起的手筋一路延伸进袖口。

占清妜没有觉察出他的异样,见他注意力一直落在下方主甲板上,以为他也对这场比赛感兴趣。

“我记得你游泳很强,以前校运会的游泳比赛经常拿第一,”脑海里的回忆就像昨天一样清晰,她语调上扬,“域深,要不要下去玩一玩?”

占清妜又往底下看了眼,热闹早已散去,不知他还在望着什幺出神,或是他不喜欢这个提议?她抿起下唇又很快松开:“域深?”

这次苏域深有了反应,面向她道,“外面风大,进去吧,你坐在里面也能看海景,”他擡手看腕上的表,“现在正好饭点,等会儿有人送餐过来。”

“又在这里吃吗?你怎幺像我爸一样,对我过度保护。在家里爸也不让我外出,只有和你一起,我才能出门走走,朋友来家里看我,爸也不让他们久留,我都要闷死了。好不容易能出来旅行,我还是被限制行动,那跟待在家里有什幺区别,还不如不来。”

占清妜发觉自己没忍住多抱怨了几句,呼吸一滞,不安地对上苏域深的眼,见他面色平静,眼神里没有半分不悦,她绷起的心弦暗自松懈,轻声问:“我们去楼下的餐厅吃吧,可以吗?”

“嗯,那就出去吃吧,”苏域深替她拢了拢外套,“把衣服穿好,走吧。”

私人电梯里,占清妜望着苏域深的背影,神色怅然。

随着与苏域深相处的次数增多,体会到他的性格与以前变化很大,一觉醒来男朋友的外貌依旧,但内里却是她不认识的模样。

与他独处时,经常担心会不会因为对他不了解而惹他不快,明明这四年来苏域深从没亏待过她,就如此刻也对她的要求尽量满足,而她却一个人在胡思乱想中愈加忧虑。

苏域深护着占清妜从人群中穿过,在墙角找到一处空座位:“坐在这里吧,看看想吃什幺,选好了我去拿。”

邮轮上有多处不同特色的餐厅,占清妜以为苏域深会选一个比较安静的地方,没想到他会带自己到这个自助餐厅。

外面就是他们在楼上看到的露天泳池,刚才看完比赛的人大部分在这边用餐。

“我回房间换身衣服,很快下来。”禾暮用速干浴巾擦拭发尾,她想把泳衣换掉再来吃东西。

“那我先去取餐,你帮我把这个带回去。”元鸢关掉手机屏幕,把刚刚正拍着的东西往她手里一放便转身进就餐区找座位。

禾暮边走边端详手中一掌宽的纪念章,这就是刚才那场不限性别和年龄的游泳赛的奖品。

比赛一共有十个小组,随机分配选手,每个小组的胜出者可获得一枚首航纪念章,该纪念章全球仅发售一百枚。

他们乘坐的这艘邮轮是元鸢家出资建造的,目前是RENOVATIO星上规模最大、最豪华的邮轮,第一次开航,元鸢带禾暮一起体验。

前几天,元鸢将手中的册子伸到她这边,指着上面的图片:“暮暮,我也想要这个纪念章。”

禾暮侧过脸扫一眼上面的介绍:“这种东西你回家自己想拿多少有多少。”

“那不一样,赢来的才有意义嘛。”

禾暮对比赛完全没有兴趣,平淡地回她:“那你去参加吧。”

“你知道的,我只能让自己浮在水里,”元鸢把躺椅往禾暮那边推,跟她贴在一起,抱着她的胳膊撒娇,“你游泳那幺厉害,你去试试嘛~拜托~人家真的很想要嘛~”

后来,禾暮被她磨到点头,但她们赶去报名时被告知人数已满,元鸢特别失落和可惜。

到了比赛那天,有一个小队的选手临时退赛,空出一个名额,工作人员把这个消息告诉元鸢,她喜出望外,立马把禾暮塞进名单。

禾暮如元鸢所愿,顺利拿下组内第一,一上岸就被她用速干巾抱住雀跃欢呼。在旁围观的一些男女想过来合照,还有男的想跟她们交换联系方式,都被一一拒绝了。

禾暮那场比赛是最后一场,结束时恰好是午餐时间,这里人声鼎沸,她换好衣服回到餐厅后看不到元鸢坐在哪里,正寻找着,手臂传来一阵火辣的灼痛。

“啊!嘶——”

“抱歉,”对方语气急切,“快去冲下冷水散热。”

禾暮低下头捏起衣袖甩掉上面的茶水,她没看清对方的脸,但那声音听起来很像苏域深。

被人拉去洗手间的途中看了眼,果然是他。

苏域深将她被烫到的上臂压到水龙头底下,调大开关,她上半身几乎趴到台面,就这幺姿势尴尬地冲了五六分钟。

痛感渐渐消失,“好了,已经不疼了。”她抽回手臂,拧掉袖子上的水。

苏域深适时松手。

他当时端起餐盘正要往座位去,手肘被人猛撞一下,装着热茶的杯子倾倒,淋在路过他身侧的人的胳膊上。

一声痛呼入耳,他听出是禾暮的声音,顾不上肇事者是谁,赶忙将餐盘放在取餐台,拉过她臂弯快步带去卫生间门口的洗手池。

那杯热茶是占清妜点的,他取餐时特意让服务员把温度调低些,好让她不用等多久就能入口,所以茶水其实没有多烫,否则他不可能只让禾暮冲一会儿水就停,也一定会再带她去医务室作进一步处理。

苏域深想提醒她挽起袖子查看下伤势,双唇半张又突然顿住,喉结不禁滑动,立即别过脸,脱下外套披在她肩膀上。

禾暮不解他的举动。

“你衣服湿了。”

她低头看去,湿水后变得半透明的布料印出内衣的样式,一时间两个人各有各的窘态。

“谢谢,我先走了。”

禾暮没走两步又差点跟人撞上,双方同时道歉。

占清妜看到苏域深只穿了衬衫,想起那个匆匆走掉的女人披的外套,心里生出异样的情绪。

“域深。”

苏域深来到她面前:“怎幺过来了,餐厅人多,下次不要自己离开座位。”

“我……”她犹豫要怎幺说才能不像在猜疑他,“我刚才听到有人惊叫,出什幺事了?”

“没什幺,我们去其他餐厅吃吧。”

苏域深在更换餐厅的途中跟占清妜简单讲解事情的经过,禾暮这边也在跟元鸢解释外套的来路。

“没被烫伤吧,我看看。”元鸢拉起她手臂要把袖子推上去。

“没事,冲过冷水早就不痛了,那杯茶不算烫。”

“那就好,等会儿回房间再检查一下。”元鸢摸着外套的袖子,“这件西装看不出是什幺牌子,但这个做工和面料肯定不便宜,还好对方没有趁机讹你。”

禾暮不想再谈这个话题,催她:“先吃东西吧,快凉了。”

“我们打包回房间吃,你的衣服都湿了,先换掉,别感冒了。”元鸢重新点两份外带的餐食。

————

占清妜用下午茶剩的饼干引逗停在窗台的海鸟,看它们欢快地啄食,眉眼漾出愉悦的笑意,然而,她的心思全落在正安静看书的苏域深身上。

“域深,你今天不小心烫到的那个人有点眼熟,好像是游泳比赛拿第一的女选手吧。”

“嗯,是她。”

占清妜抛出捏得更小块的饼干碎,视野稍稍往苏域深的方向去,他翻过书页,在专心地阅读。

“你们男人觉得温度不高,但女人的皮肤比较娇嫩,估计烫得不轻,我的药箱里有一盒烫伤膏,你帮我打听一下她住在几号房,我把药膏送过去当赔礼吧。”

占清妜对苏域深提议,脸却仍面对着海鸟,不敢再像刚才那样偷偷打量他,万一对上眼神,自己的心思恐怕会暴露无遗。

苏域深的眉间轻微拢起,眼皮擡起审视数秒又落下,淡淡应一声:“嗯。”

晚上,占清妜在苏域深的陪同下来到邮轮的另一头。

按下门铃,等待一小会儿,门被打开,开门的不是她要找的那个女人,不过对方好像认识她跟苏域深,打量了一下才开口。

“是你们?”

眼神轻蔑,语气不善,但她对这个女人没有印象,不知道他们之间什幺时候有过矛盾。她又对了下房间号,没找错,是与他们在同一层的。

这时她要找的人出现在元鸢身后,占清妜保持得体的微笑,“你好,你今天被烫到的地方还好吗?我这里有一盒烫伤膏,我想你可能会需要。”她擡起手将掌心的药盒露出来。

元鸢一把拿过药盒对禾暮说,“你去把他的外套拿出来。”等待间隙,她上下打量面前的俩人,“呵,世界可真小。”

她面上毫不掩饰的厌弃让占清妜心底的疑惑加深。

没等多久,禾暮手里拿着一个袋子出来,元鸢抓起来推到占清妜怀里,也不管她接没接到就干脆利落地甩上门。

预料中的巨响没有出现,占清妜的手按上胸口缓缓吐息,还好苏域深眼疾手快抵住门,门板离门框只差一个拳头的距离。

元鸢以为他们还有事要说,想看看是什幺情况,门又喀哒一声被关上。

苏域深接过占清妜手里的袋子:“回去吧。”

“嗯。”

一路上,占清妜几次瞟向苏域深拎在手里的袋子:“你认识那个开门的女生吗?”

“B市元家的女儿,元鸢,见过几次。”

占清妜对元家和元鸢这个名字有点印象,听说她早就结婚了。

“她刚才对我们很有敌意,可是我并不认识她,我们以前跟她有过节吗?”

“可能在为她的朋友抱屈吧。”苏域深语速平缓,像在说一件稀松平常的事。

“你又不是故意的。”他这话听起来很合理,占清妜嘴上这幺回,可内心直觉他们指的不是同一件事。

半夜,电闪雷鸣。

占清妜被惊醒,她打开床头柜的抽屉拿出耳塞,看着它沉思两秒又放回去,把抽屉关上,下了床光着脚出去,敲响对面的房门。

“怎幺了?”苏域深打开门,看到占清妜穿着睡裙站在门外。

她的脸上是惊魂未定的神色,声线也略带颤抖:“雷声太大了,我睡不着。”

“我过去陪你。”

见他要把门带上,占清妜赶紧压住他的手腕:“等我睡着了,你肯定会回自己房间,但看这天气估计有场大雨,我怕又会被吵醒,我想你今晚都陪着我,可以吗?”

沉默片刻,苏域深将门推开,“进来吧。”敲门声响起前,他刚吃过镇痛药,准备再度入睡,此刻药效还没发挥作用,他仍头痛欲裂,只想快点解决事情。

躺下后,占清妜挪过去贴近苏域深,将手臂环在他腰上:“这样靠着你,让我觉得像回到了从前在一起的时光,真奇怪,明明在我的记忆里我们从来没有分开过。”

耳边只有窗外渐起的雨声,让她像在自言自语,又唤一声:“域深?”

“嗯。”没有情绪的音节。

占清妜咬着下唇,犹豫一下,撑起上半身附过去吻苏域深,含住他的唇缓慢亲着,见他没有推开自己,于是加深力度,舌尖滑过他的前牙。

感受到苏域深开始温柔地回应她,大着胆子将放在他胸膛的手逐渐下移,刚触到结实健硕的腹部就被他制止。

苏域深轻推她的肩膀让两人的唇分开。

“你……那个……”她难为情地撇开脸,视线落在隆起的薄被上,“让我帮你吧,我知道你也……”

她话没说完就被苏域深反压在床上,她紧张且期待地闭上眼,身上的重量却消失了,一阵窸窣,苏域深为她掖好被子。

“时间不早了,快睡吧。”

占清妜此刻内心十分后悔自己有开夜灯睡觉的习惯,他一定看见了,她没忍住的失落和难堪。

房间变得黑暗又寂静。

一门之隔的浴室,水流哗啦啦地砸在地面,苏域深低头看了眼被淋湿的睡裤上线条清晰的鼓包,擡手一挥,阀门直接旋到冷水那侧的尽头。

他明白占清妜那些举动的意图,而他的回应也有自己的目的,答案显而易见,对她无论心理还是生理都已无半点波澜。

最后,浮现在脑海的是浪花飞卷的泳池,他的目光被最先跃出水面的身影吸引,清楚地记得,当那张脸定格在眼前的那一刻,他的心跳是如何失控提速。

浴室的灯光在房间里转瞬即逝,良久,占清妜睁开眼,微散出湿凉水汽的背影躺在床的另一侧,中间是她努力伸手也够不到的距离,远得像和他意外错开的漫长岁月。

(晚上还会再更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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