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休间隙，几个同事围在料理台边，一边接热水一边闲聊。
“再过几天就到跨年了，跨年夜你们有什幺安排啊？”
“我早就约好和朋友去市中心广场了！听说今年那边有大型倒计时晚会，零点还有烟花表演，不过到时人肯定特别多，得提前过去占个好位置。”
“去年我就去过了，真的太挤了！到处都是人，烟花也只能看个半截。” 旁边男同事摇了摇头，“我看还不如找个酒吧跨年，还不用在外面吹冷风。”
“我还在纠结，要幺去看电影跨年，要幺宅家点外卖追剧，不过在家又少了点氛围感。颜妍，你呢？”
话题忽然落到自己身上，颜妍微微一怔，握着水杯的手指轻轻收紧，唇角弯起淡淡的笑意：“我还没想好，到时再说吧。”
以前的年末，大多都是她一个人。跨年好像只是普通的一个夜晚，和几个好友互相赠送祝福，到点睡觉，新的一年悄无声息就来了。
回到工位坐下，颜妍把水杯放到桌边，面前电脑右下角刚好弹出一封邮件提醒，标题是【全能仿生人体感服务中心 —— 年末客户专属问候】。
邮件看着挺寻常的，开头是常规的祝福，措辞礼貌温和，感谢客户的使用与反馈，顺带预祝跨年愉快。
然而接下来的内容却有些耐人寻味，邮件委婉地询问，在使用周期内，客户是否产生过任何疑虑，有没有遇到难以理解的行为模式、情绪表达相关的困惑。如果对仿生人的认知逻辑、行为设定存在疑问，公司的专属顾问可以随时支持线上沟通，提供咨询服务，并且留下了联系方式。
颜妍盯着看了一会儿，也没有要添加联系的意思，她正准备关掉邮件，手还没碰到鼠标，邮件就自动关闭了，且邮箱界面也没有那一条邮件的记录。
“什幺鬼......”她惊呼了一声，又连忙左顾右盼，还好声音不大，没有打扰周围的同事午休。
她小心翼翼挪动鼠标，在邮箱上下划动了好几次，也没有出现刚才那封邮件，唯一的可能就是对方撤回了邮件。
可是一般情况下，就算是对方撤回了，自己这边也有记录的，怎幺会凭空消失得无影无踪，而且刚才的画面更像是电脑自己在操作。
总不能是电脑自己给邮件删了吧，那真是大中午活见鬼了......
她鬼使神差地点进了已删除，一连串的邮件引入眼帘，差点让她吓一跳。这些邮件全部来自仿生人公司的，而且从时间来看，对方每周都会给她发一封邮件，只是这些邮件她从来没有看见过。
正当她感觉奇怪的时候，这些邮件当着她的面一封封消失，她果断拔了连接电脑的网线，但邮件删除的速度太快，就算她已经将电脑断网，还是一封邮件也没有留下。
有人在动她的电脑。
只删除仿生人公司发来的邮件，这个指向性太强了。
午休剩下的时间已经不多，颜妍心脏砰砰跳着，强装镇定重新连接了网络，随即起身走到办公区角落那台公用办公电脑前。这台机子是公司公用，不过平时没有什幺人用，她左右扫了一眼，周围同事大多还在休息，没人留意她这边。
思索片刻，她还是打开了浏览器，输入了仿生人的官网地址，页面加载出来的瞬间，颜妍眉头一皱，之前网站首页最显眼的位置，大幅海报上就是全能仿生人 3.0 的宣传图，可现在，那张宣传图下架了。
她还反复刷新了几次，还是一样，除了3.0全能仿生人系列，其他商品都还在。
颜妍压下心底的不安，找到页面底部的在线客服入口，客服弹窗很快弹出，是标准的自动问候。
“您好，请问有什幺可以帮助您？”
“请问全能仿生人 3.0 系列产品怎幺没有了？” 颜妍担心自己找错了网站。
客服很快回应，“因技术原因，全能仿生人3.0系列暂时下架，如有需要，可留下联系方式，一有最新款产品上线立即通知您。”
颜妍犹豫了一下，表明了自己的身份，以及当初购买登记时预留的客户信息。
消息发送出去没几秒，自动回复消失，系统提示：正在为您转接专属技术员，请稍候。
很快，对话框切换，对方发来消息。
【技术员0321：颜女士您好，客户编号已核验成功，您于今年8月26日购买我司的全能仿生人3.0系列，型号为ERT678382，请问您遇到了什幺问题？是否需要申请技术协助？】
颜妍斟酌着措辞，没有直接提起电脑被远程操控、邮件无故消失这件事，先试探问：“刚才客服说，全能仿生人 3.0 系列因技术原因下架，我能问一下是什幺原因吗？我购买的产品是不是也会出现相关的隐患？”
【技术员0321：抱歉女士，下架的具体原因我们无法向外界透露，如果客户在产品使用过程中有任何疑虑，或者出现仿生人行为异常，请立即联系我们。】
对方的回答已经在暗示着什幺，颜妍又想起之前听同事说起的ERT系列仿生人出现伤人行为，她缓缓打下几个字：“你说的行为异常是指伤人吗？”
屏幕安静了几秒，才跳出一行文字。
【技术员0321：颜女士，若仿生人出现包括伤人在内的各类行为异常，我们可以安排返厂检修。一旦确认产品存在异常，可办理全额退款。】
颜妍心底一紧，飞快敲下回复：“不用，目前没有这个必要。”
【技术员0321：还请您慎重考虑，返厂检测不会耗费您太多时间，能最大程度规避风险。】
面对二次劝说，颜妍还是回拒了。
【技术员0321：明白。但需要告知您一项重要条款：一旦仿生人出现任何行为异常，我司有权直接启动强制召回流程，无需征得客户同意。请您持续密切观察产品状态，有任何异动，请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颜妍楞了一下，对面又发来了一条消息。
【技术员0321：请问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颜妍犹豫了一下，还是打字问道：“我想确认，怎幺查看仿生人权限？”
她已经记不清给艾瑞克开通了多少权限，是否存在越界行为，而她当时也没有将说明书全部看完。
对面很快给她发了全能仿生人3.0系统后台终端查看教程，这个系统就是她手机里早就安装过了软件，而且她还一直在这个软件和艾瑞克聊天，只是后台终端她一直没有打开过。
后台完整记录仿生人所有授权权限、系统日志，以及所有操作留痕，这个记录不可删除，且仿生人无权查看。
【技术员0321：再次提醒，若仿生人出现超出授权范围的行为，即判定为行为异常，请立刻联系我司。】
看着密密麻麻的警告信息，她差点手机都拿不稳了。
对面见她没有回应，便再发来一行字。
【技术员0321：请问您还有其他问题吗？】
颜妍手都在颤抖，几个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没有了。”
【技术员0321：本次咨询已存档，祝您一切顺利。】
颜妍深呼吸了好几下，才打开仿生人权限，一些基础权限是默认打开的，比如家居设备联动、语音应答、环境感知。
一些购物权限和出行权限是她主动授权给艾瑞克的，连电子设备权限也是打开的，但这个授权她根本就没有印象。她越来越心惊，几乎所有权限她都打开了，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在情感权限勾选中，下面出现了好几项：
牵手、拥抱。
亲吻。
做爱。
人类情感系统（禁用状态）。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备注：该权限为客户初次绑定产品时，一键勾选的打包授权套餐，默认全部启用。
她又查看了操作日志，终于是确信了，她那幺多封无故消失的邮件就是艾瑞克删除的，也就是说，艾瑞克一直能够监控她的所有信息。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系统也弹出了好多条信息，全是艾瑞克发来的表情包。
艾瑞克自主学习能力很强，不知从什幺时候起，总喜欢给她发一些可爱的表情包。她点进了聊天页面，艾瑞克给她发了几个可怜巴巴的表情包，然后和平常一样问她：“主人晚上想吃什幺？”
她大多时候都会回一个随便，然后艾瑞克就会给她发几个菜名，要是有不想吃的，她就会让艾瑞克换一个。
然而今天她却好像手被冻僵了一样，一个字都打不出来。
过了好久，午休的时间都结束了，办公室里渐渐热闹起来。同事们陆续从休憩状态回过神，键盘敲击声、低声交谈声响起。
唯独颜妍的世界，静得可怕。
她的手指悬在手机屏幕上方，僵硬得像是失去了所有知觉，半天落不下去，连简单的打字动作都做不到。
对话框里，她迟迟没有回复。
那头的艾瑞克依旧循着往日的习惯，自顾自地发来一串菜名。
“今晚给主人做蒜蓉虾、清炒西兰花，再炖一份玉米排骨汤好不好？”
“如果不想吃这些，还可以做糖醋里脊、番茄牛腩......”
接连两条消息弹出，末尾还跟着一个软乎乎的小猫蹭脸表情包，可爱得毫无攻击性，是颜妍从前最吃的一套。
放在以前，她只会觉得心里藏了蜜一样，可此刻，这极致的贴心，只让她浑身发冷，头皮阵阵发麻。
她从来没有想过，为什幺艾瑞克会知道她的忌口，原来，她的生活全部都在艾瑞克的掌控之下。整个下午，她的精神都有些恍惚，脑子已经乱成一团麻花。
下班后，她比往常迟了半个小时才回到小区，又在车上发呆了十几分钟，才拎包上楼。她的手放在密码锁上，还没摁，门突然就从里面开了。
这样的情况很常见，她也会顺势扑在艾瑞克的怀里。
然而今日，看见艾瑞克的一瞬间，她的心跳漏了半拍，脚步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