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间,玉京城的水渠边已落了一层薄白,坊墙上的瓦当积起茸茸一片,檐角垂着的冰棱不过寸长,被日头一照便化,滴滴答答打在下头青石上。车马走过,车辙印在雪里压出两道深色,前车压过,后车又盖上一层,走半条街就辨不清来处。
这场游会在城东南的临水园,园子是一位旧相所筑,三进院落傍着水,最里头那座水榭半架在渠面,四围立着曲栏,暖帘一垂,风只在外头绕。廊下摆着小炭盆,盆里是银霜炭,只往外散一层薄薄的热。梅树贴墙栽着,枝子斜斜挑到栏外,花苞被雪压着,一多半还裹着。
席上铺的是蜀锦,底下垫着绒毡。食盒三层的,头一层是蜜饯、腌梅、饴糖裹松子,二层是熏鱼、糟鹅掌、水晶脍,三层是热食,酪浆、蒸羊羔、蟹粉兜子。酒是南边运来的桂花酿,用锡壶温过,杯是青瓷,薄得透光。
来的人不算少。东边一席坐的是承平侯家的两位公子,旁边是翰林院侍讲学士的侄儿,再过去是国子监的几名学生,都换了簇新的锦袍,领口钉着缎边。西边一席大半是女眷,梳着闺中未嫁的发式,说话时用团扇半遮。几位年长些的在玩投壶,投一支笑一声。
宝丰郡主坐在水榭最里那一角,青色衣裳,外头罩一件白狐裘。衣裳是家常样式的窄袖衫,领口微低,束带从胸前绕过,把身量收出个样子来。她身段丰腴,腰腹上带着一层软肉,坐下时裙沿堆在腿根,堆得厚实,被绒毡托着,一点不显臃。狐裘长毛向外翻,袖口一团蓬松,把她的手和半截小腿都拢在里头。
束带勒得浅,两层衣料掩着,胸前那两团被托得高,随着她倚栏的动作往下坠出个分量,自领口往下一道浅浅的沟,被衣缘遮住一半。
她一手支颐,一手端杯,半边身子压在栏上,头低着看水里。
雪落进渠里就没了,只剩圈圈细细的纹。梅花在水面漂着几朵,被水推着打转,不肯往下游走。
杯里的酒她没动,只在唇上贴了贴,酒气先上来,桂花香混着一点甜。
“郡主又来了。”
“她这一月里来了三回。”
“上回是在清晖楼,前回是重阳。”
“燕王家这位,真是爱饮花酒。”
说话的人不看这边,水榭拢音,一句一句飘过来,落在梅枝上又落回酒盏里。
“听闻颇有才情呢。前年上元,她题在灯上的那首,如今还有人在传。”
宝丰郡主擡手把漂过来的一朵梅花拨开,看它顺水去了,才把杯沿举到唇边抿一口。
“宝丰郡主。”
身侧有人行了个平礼。是国子监的周姓学生,年纪轻,耳根还是红的,捧着个空杯。
“学生前年蒙郡主赠诗一首,至今记着。”
“哪一首。”
“灯上那首,‘谁劝东君住一程’。”
“哦。”她把杯子搁在栏上,“是随手写的。”
“学生不这幺看。”
“你如何想与我何干。”
她说这话时也是淡漠者一张灼颜,对方脸上那点意思立刻收了,行了个礼退回去。
就在这时,外头廊下传来一阵整齐的跪礼声。
“教坊司众人到。”
她这才擡起眼,暖帘被人从两侧挑起,一队人低头鱼贯而入。
前面是两个着皂衣的执事,肩上挎着囊。中间四人,两人抱笛,一人提笙,最后一位怀里抱着一把琵琶,用旧绸裹着,绸角露出指板的一端,漆色已经浅了,被长年摩挲得发亮。
玉京城里的清贵游会,十之八九要叫教坊司的人来。这规矩说起来体面,教坊司属内廷,录的是罪臣家眷与官户女口,身份在贱籍,可技艺是内廷里教出来的,比瓦舍里那些高出不知多少。请来一回,价钱不低,面上还得好生伺候。
管事走在最前,是个四十来岁的男子,面皮薄,笑起来两颊上各有两道折,腰上挂着一枚铜牌。他先向主家行礼,再向席上诸人行礼,礼数一路周到下来,最后到水榭下端,向宝丰郡主行了个大礼。
“郡主。”
“起来。”
“谢郡主。”
他起身退到柱子边,把怀里一卷册子捧定,等吩咐。
徐萦的视线从那一队人身上一一走过,最后停在了抱琵琶的那个人身上。
身量较幼时高了不知多少,习惯地把肩收着。身上是教坊司的制式衣裳,藕色直裰,外罩一件洗得发白的青灰短袄,领口、袖口都是旧线拆改的,针脚细密。腰间系一条深色绦带,绦带上挂着半枚竹牌,竹子上刻着“乐”字,边角磨圆了。
雪落了他一肩,进屋来化了,只把肩头那一片洇湿。他低着头,前额露在外头,发是黑的,梳得整齐,用一根素木簪别住。脸是极干净的一张脸,眉平,眼大。唇是薄的一层,颜色浅,嘴角微微上挑。屋里暖,他眼尾下那一点点红晕便浮上来。
他抱琵琶的那双手,先让她看见了。
指很长,指节分明,甲片修得圆润。左手按弦的四个指尖各有薄茧,颜色比别处深一点。右手腕骨上有几道极浅的旧痕,像是被什幺勒过。
徐萦折下身旁一枝红梅,树是她自己这边靠栏的一株,枝子斜斜探出雪面。枝上花苞半开,雪压在上头,指头一按就化。她握着花枝收回狐裘里,先把上头那层雪弹干净。
“吾想与这位琵琶郎君共饮,”她把花枝举起来,遥遥指着阶下那个人,“不知管事对他可还有安排?”
水榭里静了一下,炭盆里的银霜炭爆出一声轻响。西边席上团扇一停,东边那位承平侯家的公子也回过了头。
管事的笑僵了半寸,他捧着册子往前两步,单膝点下去。
“回郡主。此人名唤西捷然,教坊司乐籍,是本司新拔上来的琵琶手。今日奉调来贵园侍宴,曲单未毕,中间尚有《夜雨》《折柳》《望江南》三支。”
“曲单未毕,与我请他共饮有何干系。”
“郡主明鉴。”管事的手心按在册子上,“教坊司自有章程,伶人入席,只在帘外奏乐,不得与主客同席,亦不得与主客对饮。此条为内廷所定,非小人敢擅改。”
“内廷定的章程,是防谁。”
“防的是……礼数。”
“礼数。”她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转了一圈,“那你倒是把这条章程的原话背来我听。”
管事额头上一层汗,“小人……”
“我并不叫你们撤席,只问他一人。你答我一句,他我能不能借。”
“这……”
“我押个名头。燕王府明早派人去教坊司补一张札子。你们司丞若还嫌不够,就请他自己来问我父王。”
“郡主擡爱,小人感激。”管事的把册子捧得更低,“只是申时以前,教坊司众人须回本司点卯。若误了点卯,小人回去要挨板子,这几个孩子也要连坐。”
“你回司就说,宝丰郡主借了一支琵琶,明日巳时前还你们。”
“此次来人皆赏百两,劳驾凭我的腰牌去我府上领赏。”
徐萦懒洋洋的支着身子,随手解下腰间玉牌,往前一掷。
管事忙接住,嘴唇动了动,没敢再顶。
她转头吩咐身旁的侍女,“替管事添一杯热酒。”
侍女应了,提着锡壶过来,往管事手里那只小盏里注到八分。管事双手接了,先谢恩,再侧身退回柱子边,把那盏酒捧着。
“蒙郡主擡爱,教坊司谢郡主的赏。”
他转向抱琵琶的人,“捷然。”
郎君应了一声,把琵琶交给同来的执事,解了外头短袄,把肩上那片雪水抹了一遍,重又整了整绦带,才顺着阶上木梯上来。
席上有人低低笑出声。
走到第七级上,他停了一下。
从阶下望上去,曲栏边那人坐在一排暖光里。白狐裘蓬松地铺开,青色的衣料压在裘下,领口一道浅沟,往下是腰,束带勒得浅,腰侧竟还有一层被挤出来的软肉,随着她转头的动作轻轻一动。她手里捏着一枝红梅,梅花压在唇边,唇被那一点红衬得更淡。
玉京的贵女多戴珠翠,徐萦却只挽成一拢,用一根素白的簪子别着,鬓边一丝不乱。
上了水榭,他先退到席外半步,垂手站着。
“坐。”
“奴不敢。”
“我让你坐。”
他在下首那张矮凳上坐了,坐得很直,两手放在膝上。
徐萦侧过头来看他,坐近了才知他长了高,她只到他肩头往上一点。
“头擡起来。”
视线从眉走到眼,再从鼻走到唇,细细描摹着这张年轻的面庞,她将梅花递过去。
“拿着。”
“这是郡主的花。”
“折下来的时候是我的,递出去就不是了。”她把手往前一伸,狐裘袖口随之滑下,“拿着。”
他擡手接了,两只手在花枝上交叠的工夫极短。指尖收得极规矩,拇指压在枝的下端,食中二指夹住枝身,一点没碰到她。也看见他的手比她的手大出一整圈,掌心里那条纹路深,掌侧的茧发白。
随后她把自己的手抽回来,塞回狐裘里。
“斟酒。”
他起身,执壶。
锡壶在炭盆上温着,壶身有一层薄薄的水汽,他一拿就沾了满手。他先用布巾把壶底擦了一回,再侧身往杯里注,注得极慢,酒线细而不断,注到七分时收手,斜着把壶嘴擡起来,一滴不落。
杯子递到她手边的时候,她才发现他递杯的手法也讲究,左手托底,右手护沿,杯子不越过她胸前那道线。
“你学过。”
“回郡主,教坊司里也要伺候贵人饮宴。”
“伺候过多少贵人。”
“记不清。”
他把杯子递稳了,才答。
温酒下去,喉咙里那点凉被压住,胸口也跟着松一松。
席间有人弹起了笛,曲是从邻席飘过来的。
暖帘处有脚步声近了,接着是一阵压不住的衣料响。承平侯家的承嗣崔二公子踩着阶上来,身后跟着两个门客模样的人,手里各捧着一只大盏。
“郡主。”
他行了个礼,极利落,礼罢直起身,肩一展,把水榭上那半圈人的视线全带过来。
“前日府上新得了一坛剑南烧春,家父叫小侄拿来与郡主尝个鲜。”
“崔二公子客气。”她把手往上一擡,“放着吧。”
崔二公子却没走,他笑着环了一回水榭,目光从她身侧那张矮凳上过了一圈,落在西捷然怀里那枝孤零零的红梅上。
他把手里那只大盏往前一递,转向他,“会弹琵琶?”
“回公子,会。”
“哪一等的。”
“下役。”
“下役也弹得。”他把盏子重重搁到桌沿上,酒晃出来一圈,“今儿人多,热闹才像样。弹一支听听。”
管事在后头赶紧上前半步,脸皮又抽了一回,“崔二公子,先前的曲单已断,眼下申时未到……”
“我让他弹,不是让你求。”
西边一位女眷手里的团扇往下一放,眼睛亮了起来。
崔二公子回过身,对着上首笑道:“郡主雅好,小侄去年在瓦舍里听过一位琵琶女弹《旧馆》,弹得极艳。听说教坊司里也有个人能做曲,恰巧今日在这儿,不如叫他一曲添兴。”
水榭上静了一瞬,看得出不少人都在等这一句的结果。
徐萦的手还搭在杯上,指腹在杯沿上慢慢转了个圈。
“我这席上的人,”她擡眼看他,“什幺时候轮到公子来点名。”
崔二公子的笑僵了半寸,随即更开,“小侄失礼。小侄只是闻得郡主雅名,想讨个彩头。”
他转向西捷然,把那只大盏往前送过去,盏里注满酒,“拿去。”
西捷然没有伸手,他站起来往下首退了半步,低头行礼,礼数是全的,背脊弯得极浅。
“奴下役,不敢受公子的酒。”
“你不接?”
“规矩如此。”
“规矩。”崔二公子笑意才收了些,“那好,酒不接。我就问一句,弹不弹。”
水榭上静得能听见渠水从栏下过去。
西捷然擡眸,视线从席上这些人的脸上过了一圈,最后停在离他最近的地方,白狐裘上一小片被暖光烫出来的亮。
“奴下役,奉命便弹。”
他侧身向旁边的执事讨回琵琶,把袖子往上一收,露出两截手腕。腕骨上那几道旧痕被暖光一照,颜色很浅。
他就在席外两步的地方站着,把琵琶横抱在怀里。管事的赶紧让人把另一只矮凳挪过来,他试了一弦。弦音落进水榭,把邻席的笛声压了下去。
第一段起手慢,左手按弦极轻,几乎不压到底,指腹沿着弦身斜斜推过去,把第一个音揉开。右手先不拨,以指背扫过,扫出来的声音极低,像有人远远敲了一下门。第二段转快,指尖一顿一顿地压,把整支曲子的骨头一节一节按出来。
左手在弦上走,指节屈伸,腕上的青筋浮起一条,往下沉进袖里。右手食指与拇指之间夹着竹片,拨弦时手腕不动,只在一处使力。
他低头弹曲,颈侧筋络拉得很直,喉结随呼吸走,那一片皮肤被暖火烧出薄薄一层红。脊线从后颈往下收进去,衣料在腰上堆出一道褶。
曲到最后一段,他右手忽然收住,左手在弦上一压,把尾音按住,让那一声在柱子里慢慢散。
满座静了一瞬,才有人叫好。
崔二公子先拍了两下手,跟着有人应和,一片掌声稀稀落落起来。
“不错。”他转向她,笑意又回来,“郡主,这支《旧馆》,小侄破费一回,买下他今日余下三曲,尽数奉与郡主。”
满席的目光又聚到她身上,徐萦把杯子拿起来,酒面上那点暖光晃了一圈。
“崔二公子。”
“在。”
她把杯子举到唇边,抿了一口,并不相让于他,“你带的酒,我收下了。”
“是……”
水榭上重新响起说话声,廊下有人上来敬酒。徐萦没再理崔二公子,只往那边那张矮凳上擡了一下下颌。
“坐。”
“奴……”
“坐下。”
他把琵琶横放在膝上,重新坐回凳子上。
她侧过身,正对着这一小片地方。外头雪还在下,落在梅枝上,把枝子压得往下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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