镇北王纳侧妃这一日,京中下了一场细雪。
雪落得不大,细细密密地沾在朱门与红绸上,转眼便化成深色水痕。王府门前的石狮挂了彩,檐下红灯一路亮到长街尽头,迎亲的仪仗踏着雪水而来,鼓乐声隔着风传得很远。
花轿在正门前停稳。
萧承渊翻身下马,没有立刻往正堂去。他穿着一身婚服,肩背挺拔,眉目仍是一贯的沉静,只是今日玄色衣袍换成了浓重的喜色,将他本就冷峻的面容衬出几分难得的温度。
他走到轿前,亲手掀开轿帘。
喜娘先从里头扶出覆着盖头的许莓。她看不清脚下,只能踩着轿前的脚凳慢慢往下走。裙裾层层压在脚边,她才刚踩稳,便感觉到一只手伸到自己面前。
许莓将手放上去。萧承渊稳稳握住她。
“当心脚下。”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只有她听得见。
许莓的指尖被他掌心包住,原本乱得厉害的心跳竟慢慢安定了一点。她跟着他跨过门槛,走进这座曾令她害怕,将她逼到无路可退的王府。
廊下的宾客却早已悄悄交换了眼神。
新妇一身正红。
不是侧室常用的石榴红,也不是海棠红,而是只有正室才配用的端正浓烈。连凤冠与盖头上的珠玉都不是寻常规制,一看便知出自宫中。
“侧妃怎会穿正红?”
有人压低声音。
旁边的妇人立刻扯了扯她衣袖。
“慎言。听说是圣上亲自恩准,婚服也是宫里赐下的。”
“可皇上这般擡举一个侍郎之女,莫不是对顾家……”
年长些的夫人沉下脸。
“天家的事,也是你我能猜的?今日是王府喜事,都把嘴收紧些。”
几人连忙噤声。
可那些没能说出口的话,仍像细雪一样,无声落在每个人心里。
顾清婉端坐在上首。
她穿着王妃朝服,发间珠翠一丝不乱,唇边也始终带着得体的笑。只是近日她清减得厉害,再厚的脂粉也遮不住眼下那点淡淡的青色。
她看着萧承渊牵着新妇一步步走进正堂。
那是她的丈夫。
成婚多年,萧承渊从未纳过妾。京中人人都说镇北王待王妃敬重,两人虽算不上浓情蜜意,却也始终相敬如宾。
如今,他却牵着另一个女人的手。
而那个女人穿着正红,顶着宫中赐下的凤冠,在满堂宾客面前与他拜天地。
顾清婉端着茶盏,指腹慢慢摩过杯沿。
新妇覆着盖头,看不见脸。
可那身形却让她莫名觉得眼熟。腰肢细得几乎不堪一握,胸前却被喜服撑出丰满圆润的起伏。她走得很慢,腰背始终收得端正,步子却带着一种天生的柔婉,连层层裙裾都随着步伐轻轻摇曳。
顾清婉的眉心轻轻蹙起。
那样的身段,像极了一个本不该再出现在王府的人。
可那念头才浮起,便被她压了下去。
不可能。
前头礼官高声唱礼。
许莓隔着盖头,只能看见脚下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红。
拜过天地,拜过高堂,最后夫妻对拜。
她弯下腰时,萧承渊的手仍握着她。那股温度隔着衣袖传过来,让她忽然想起自己刚入府时,只能低头抱着萧晏,连擡眼看主子都不敢。
如今她又回来了。
却不再是任何人一句话便能逐出去的乳娘。
礼成后,萧承渊亲自将她送往东侧的新院。
新院离世子院不远,却另有一道月门隔开。檐下垂着新挂的红纱灯,廊前积雪未消,窗纸与被褥都是新换的,空气里浮着淡淡的沉水香。
许莓被喜娘扶到床边坐下。
萧承渊站在她面前,低头说道:“本王还要去前院应付一会儿。”
许莓点点头。
萧承渊看着她攥紧裙摆的手,擡手替她把垂在肩前的喜帕理平。
“饿了便先吃些东西。这里的人都是本王挑过的,有什幺事,只管吩咐。”
他的指腹隔着喜帕,在她肩上轻轻按了一下。
“等我回来。”
许莓的脸藏在红绸底下,却仍忍不住小声应道:“好。”
萧承渊转身出了房门。
喜娘说过几句吉话,也带着侍女退到外间。屋里只剩红烛偶尔爆开一点细响,许莓端端正正坐在喜床上,连动都不敢乱动。
不知过了多久,外头忽然传来一阵细碎脚步。
“王妃娘娘。”
守在门前的嬷嬷压低声音。
许莓的呼吸微微一滞。
顾清婉停在廊下,身后只跟着两名捧着赏赐的侍女。
“本妃来瞧瞧新妇,可有什幺不妥。”
嬷嬷立刻屈膝。
“王妃恕罪,王爷入席前特意吩咐,今夜新房不得惊扰,任何人都不得擅入。”
顾清婉看着那扇紧闭的门,脸上的笑意没有褪,只是眼底一点点冷下来。
“王爷倒是周全。”她慢慢道。
“连本妃来送一份赏,都要防得这样严实。”
嬷嬷将额头压得更低。
“奴婢不敢,只是奉王爷之命行事。”
顾清婉没有再为难她,只示意侍女将赏赐交过去。
“那便替本妃转告裴侧妃,好好歇着。”
嬷嬷低头应是。
顾清婉转身离去。
走出院门时,她却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房里烛火透过窗纸,映出新妇端坐在喜床边的身影。厚重的喜服遮去了大半轮廓,却仍遮不住她肩颈纤细,坐姿安静得近乎柔顺。
那影子太熟悉。
熟悉得让她心口无端一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