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明勋的案子,是在三日后爆出来的。
先是大理寺门前跪了两名年迈妇人。
一个抱着女儿的旧衣,哭说女儿被顾家公子强行带走,从此不知生死。另一个则拿出按满血指印的借据,说丈夫因还不起利息被打断腿,祖传的铺面也被人硬生生夺去。
下午,又有几户人家赶来。
有人失了女儿,有人失了妻子,有人失了家业。
那些人原本各自躲着,不敢与顾家硬碰硬。可如今不知是谁替他们撑腰,又替他们备好状纸,将十几份血书一并送进大理寺。
一时间,京中哗然。
顾家公子强占民女,以高利贷吞产,仗着姻亲之势逼人家破人亡的传闻,像被压了多年的火,一夜之间全烧了起来。
大理寺不敢压。刑部更不敢替顾家说话。
到了傍晚,顾明勋便被带走问话。
消息传进镇北王府时,顾清婉正坐在主院里喝茶。
茶盏从她手里掉下去,碎在地上。
新提上来伺候的丫鬟跪在一旁,脸色发白。
“王妃,外头都说……顾公子被大理寺带走了,他们拿到了联名血书,还有私放印子钱的账册……”
顾清婉的手指发冷。
她知道弟弟在外头不干净。可顾家一直替他收尾擦屁股。
那些平民百姓,从前连告状都不敢,怎幺会突然聚到一起?又怎幺会刚好有那幺多证据,全送到大理寺手里?
“王爷在哪里?”
丫鬟低下头。
“在书房。”
顾清婉起身时,连披帛都没系好。
她一路走得很快,到了外书房外。门内灯还亮着,管事守在外头,看见她时没有拦,只是低声道:“王妃,王爷正在等您。”
那句话让顾清婉心沉了下来。
她推门进去。
萧承渊坐在案后,面前放着一盏已凉透的茶。他在看卷宗,也没有擡头,只像早已知道她会来。
顾清婉站在门边,许久才开口。
“王爷。”
萧承渊擡眼。
她原本有很多话想说。
想说顾明勋虽然荒唐,却是顾家唯一的嫡子。想说顾家与王府是姻亲,他不能坐视不理。想说外头那些人分明是蓄意构陷,怎能只听一面之词。
可看见萧承渊的眼神,她忽然一个字都说不出口。
他太平静了。
平静得像早就知道事情始末。顾清婉的心一点点往下坠。
最后,她还是走到案前,慢慢跪了下去。
“王爷,求您救救明勋。”
萧承渊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顾清婉擡头,眼眶很红。
“他自小被家里宠坏,做事确实荒唐。可他不是十恶不赦之人……顾家会补偿那些苦主,会把铺面还回去,也会赔银子。”
“求王爷替他说句话。”
萧承渊沉默许久。
顾清婉见他不答,以为他还肯听,便更急切地往前挪了一点。
“王爷,我知道近来臣妾让您失望了。”
“可明勋是臣妾唯一的弟弟。”
她的声音终于带了哭腔。
“您不能看着他被毁了。”
萧承渊看着她。
他想起许莓被赶出府那夜,也曾是这样没有退路。
只是许莓从未有机会跪在谁面前,求一句宽恕。
“本王会查清。”他终于开口。
顾清婉眼里浮出一点光。
萧承渊却接着道:“若明勋无罪,自会还他清白。若罪证属实,谁也保不了他。”
顾清婉的脸色僵住。
“……可他是顾家的人。”
“所以呢?”萧承渊的声音很淡。
“顾家的人,便能抢人家的女儿,夺人家的妻子,逼人卖妻鬻子?”
顾清婉的唇动了动。
“臣妾没有说那些事是对的……”
“那便交给律法。”萧承渊看着她。
“本王不会插手大理寺。”
顾清婉终于听懂了。
他不会替顾明勋说话。
甚至不愿替顾家争取半分余地。
她的手指掐进掌心,忽然想起那夜他对自己说过的话——顾家的体面,本王会留。
原来他要留的,只是她身为王妃最后那层体面。
不是顾家。更不是顾明勋。
“是不是因为那个许奶娘?”
“与她无关。”萧承渊的神色没有变。
他看着顾清婉,语气平静得没有一丝转圜。
“顾家行事是否不端,明勋身上的罪名是否属实,自有大理寺查明。本王不会因他是顾家子弟,便先替他开脱。”
顾清婉的眼泪掉下来。
“可若不是她,王爷根本不会如此冷眼旁观。”
“本王不是冷眼旁观。”萧承渊道,“明勋做下的事若皆属实,便不是几句补偿,几分情面能揭过的。大理寺既已立案,自当依法审断。谁都不该替他遮掩。”
顾清婉僵在原地。
萧承渊没有再多解释。
“回主院去歇息吧。”
他的语气放缓了一点,却仍没有松口。
“大理寺会按律查案。你若想替顾家做什幺,便去安抚补偿那些被明勋害过的人。而不是来求本王替他压案。”
顾清婉看着他。
过了很久。她没有再开口求情。眼泪停在苍白的脸颊上,留下两道未干的痕,她只是扶着桌角,慢慢站起身。
只是离开外书房时,背影比来时更单薄。
萧承渊坐在原处,直到夜深。
管事进来换茶,低声问:“王爷,大理寺那边是否要再递话?”
萧承渊擡眸。
“不必。”他说。
“证据既已在案,便让他们照律查办。”
管事应声退下。
窗外夜色沉沉。
萧承渊看着案上那盏冷茶,忽然想起宫中那个如今或许已安睡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