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禁前,镇北王的马车停在宫门外。
萧承渊下车时,守门禁军皆低下头。王爷是皇帝亲弟,入宫从来不需久候。可这一回,内侍进去通传后,却让他在外头站了半盏茶的时间。
直到萧承渊的耐心快耗尽,御书房的门才打开。
“王爷,皇上请您入内。”
书房里灯火通明。
萧景熙已换下朝服,坐在案后,手边摆着尚未批完的折子。屋内一切如常,唯独内殿的帘子半垂着,隐约露出一角浅青色的女官宫装。
萧承渊的目光停了一瞬。
萧景熙擡眸。
“回来了?”
“臣弟来接人。”
萧承渊没有寒暄。
萧景熙手中的笔停在纸上,过了片刻才问:
“接谁?”
“许莓。”
书房安静下来。
萧景熙将笔搁回笔架,神色没有半分意外。
“她已入内廷。”
“她原是臣弟府中的乳娘。”
“如今不是了。”萧景熙淡淡道。
“她的雇约已由王妃亲手解了。既已不再是王府的人,朕召她入宫,又有何不可?”
萧承渊下颌绷得很紧。
“皇兄明知臣弟说的不是这个。”
萧景熙看着他。
兄弟二人隔着一张书案对视片刻,谁也没有先退让。
最后,萧景熙才靠回椅背。
“那你想说什幺?”
萧承渊沉默了一下。
“她不该留在宫里。”
“因为她有夫有子?”萧景熙替他接下去。
“还是因为她原本在你的王府?”
萧承渊没有回答。
萧景熙便从案上一叠折子底下抽出一张薄纸,推到他面前。
“先看看这个。”
萧承渊没有立刻伸手。
“这是什幺?”
“你王府管事与外头人牙子的往来记录。”
萧景熙的声音不疾不徐。
“王妃与她解契,是要送她回夫家。可出了侧门后,车不会往东外郭走,而是往京外的庄子去。”
萧承渊的脸色一下沉下来。
萧景熙继续道:“人会被留在庄子里。再由人牙子将她私通主子,行止不端的话递回家中。”
“罪名一旦落实,她回不了陆家,也见不到孩子。她会被贩卖到某个鳏夫手上。”
萧承渊终于伸手拿过那张纸。
上面是王府管事与外头人牙子的往来记录,字迹、印记都清楚得无从辩驳。
他盯着上头几行字,许久没有动。
萧景熙看着他逐渐阴沉的脸色,语气仍很平静。
“宫里的口谕若晚一步,她现在未必还能好好活着。”
萧承渊攥紧那张纸,指节泛白。
他想起许莓刚入府时,总将孩子的小衣藏在枕下。想起她每回提到夫家,都说婆母会替她照看孩子,丈夫也会等她回去。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差一点连回去的路都没了。
“皇兄派人盯着她?”他问。
萧景熙没有否认。
“朕只是比你早一步知道,王府里有人不愿让她活得安稳。”
萧承渊擡眼。
“皇兄要护她,何必将她留在身边?”
萧景熙沉默片刻。
他擡手,将案上那盏冷掉的茶往旁边推开。
“承渊,她离开王府那一刻,身边除了个包袱,什幺都没有。”
萧承渊的目光更冷。
“臣弟会护她。”
“你若能护住,她不会被赶出王府。”
这句话并不重。
却让萧承渊一时说不出话。
萧景熙擡眸,眼里终于有了不再掩饰的东西。
“朕喜欢她。”
萧承渊的呼吸停了一瞬。
“皇兄只是一时兴起。”
萧景熙没有避开他的视线。
“朕不是将她放在一处偏殿里当作恩赐。”
他顿了顿。
“朕愿意带着她在身边。”
宫中那些流言、御书房外那些侍卫避而不谈的神色,忽然全都有了答案。
萧承渊的胸口像被人重重攥住。
以他对许莓的了解,知道以她的性子,若真的被逼到绝路,谁能护她,她便会抓住谁。
可他仍压不住那股几乎要冲破理智的怒意。
“她有夫,有子!”
“朕知道。”
“她不是皇兄宫里能随意收用的人。”
萧景熙擡眼。
“那她便是你府里能随意舍弃的人?”
萧承渊被这句话堵得说不出话。
内殿帘子微微一动。
许莓似乎醒了,却没有出来。
萧承渊看着那片浅青色衣角,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近乎无力的感觉。
他明明比皇兄早遇见她。
却也是最晚明白,她根本没有多少能选的路。
萧景熙开口时,声音放缓了些。
“朕不会伤害她。”
萧承渊没有看他。
“皇兄要臣弟怎幺信?”
萧景熙沉默了一下。
“你不必信朕。”他说。
萧承渊站在原地,手中的纸早已被捏得发皱。
他最后没有再说话。
走到门边时,萧景熙才在身后开口。
“承渊。”
萧承渊没有回头。
“别让她替你承担后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