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院的灯已熄了一半,只留内室一盏。顾清婉坐在妆台前,慢慢拆着发上的钗环,镜中映出她仍旧端庄平静的脸。
春棠进门后站了片刻,没有开口。
顾清婉从镜里看她一眼。
“什幺事?”
春棠斟酌了一会儿,“奴婢有句话,不知当不当说。”
顾清婉将最后一支簪子取下,放到妆匣里。
“既然夜里还特意走这一趟,便说。”
春棠低下头,“今日皇上看许娘子的眼神,实在有些不寻常。”
顾清婉拆钗的手停住。
春棠见她没有斥责,才继续道:“还有前些日子回廊那回……奴婢本是奉娘娘的意思,请许娘子来核实世子用药。王爷却亲自将药材簿拿走,还说世子离不得她,叫她立刻回院。”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
“奴婢只是怕,许娘子生得那样一副模样,入府才多久,世子便只肯黏着她,如今又……叫主子们另眼相看。她若一时忘了自己是什幺身份,往后难看的,还是王府。”
顾清婉终于转过身。
“春棠。”
“奴婢在。”
“你是还记着回廊那次,王爷说你差事办得不妥?”
春棠脸色一白,立刻跪下。
“奴婢不敢。”
顾清婉看了她很久。
“你心里有不痛快,本妃明白。可别把自己的不痛快,说成替本妃分忧。”
春棠伏得更低。
“奴婢不敢妄议主子,更不敢拿王府的事撒气。奴婢只是……怕许娘子不懂规矩,将来替娘娘招来闲话。”
顾清婉垂眸,指腹缓缓抚过妆台上的白玉梳。
她想起萧景熙白日里落在许莓身上的视线,也想起萧承渊的维护。
皇帝若真只是随口夸一句乳娘,倒也罢了。
可若不是呢?
顾清婉沉默许久,才淡淡开口。
“不过,你说得也不是全无道理。”
春棠低着头,眼底却闪过一点极淡的亮色。
“奴婢明白娘娘的意思。”
第二日,柳娘便被春棠叫到偏院说话。
春棠替她倒了杯茶,语气像是在替她抱不平。
“你比许娘子早入府,原先王妃最看重的也是你。如今世子只肯黏着她,连王爷都说世子离不得她,你甘心?”
柳娘脸色不好看。
“不甘心又如何?孩子认她。”
春棠将茶盏往她面前推了推。
“孩子还小,哪里知道谁真心、谁只是会讨他喜欢?”
柳娘擡头。
春棠慢慢道:“你在世子院待得久,总比旁人清楚。孩子若从此只认一个乳娘,旁人做得再好,也都成了白费。”
柳娘攥着茶盏,没有立刻答。
春棠又道:“你若能让娘娘知道,世子其实不是非许娘子不可……往后的事,谁说得准?”
柳娘低头看着杯中浮叶。
她并不傻。
春棠这话,是要她去做那个得罪人的人;可若真能让世子重新认得旁人,她也未必不能把自己失去的差事拿回来。
“我知道该怎幺做。”她最后道。
春棠笑了笑。
“我只是同你说几句闲话,你可别叫人以为,是我说了什幺。”
午后,许莓被叫到正院。
顾清婉没有让她久等。
许莓进去时,王妃正坐在窗下看账册。春棠站在旁边,见她来了,便替她添了一盏茶,却没有叫她坐。
“奴婢见过王妃。”
“起来吧。”
顾清婉擡眼看她。
许莓依言起身,却仍低着头。
顾清婉端起茶盏,像是随口提起。
“今日皇上看你的眼神,倒有些不一般。”
许莓脸色一白,立刻跪了下去。
“奴婢不敢。”
顾清婉垂眼看着她,唇边仍带着笑。
“本妃也没说你做了什幺,怎幺吓成这样?”
许莓的手指攥紧裙角。
顾清婉这才慢慢道:“做乳娘的,靠的是奶水与本分。容色太盛原不是罪,可若仗着几分姿色,让主子为你分心,便是替自己找麻烦。”
许莓伏得更低。
“奴婢谨记王妃教诲。”
“你记着便好。”
顾清婉停了一下,示意春棠取来一匹料子。
春棠将一匹浅青色细绢放到许莓面前。
“这料子赏你。”
顾清婉的声音依旧温和。
“你将世子照顾得好,本妃不会亏待你。只是该记住的规矩,也别忘了。”
许莓连忙叩首。
“谢王妃赏赐。”
她抱着那匹料子退回世子院时,心里却没有半点被赏赐的欢喜。
这料子很软,颜色也清雅。
可抱在怀里,却像一块压得她喘不过气的石头。
傍晚,嬷嬷便来传了新的轮值表。
“王妃说许娘子近来守夜太多,该好好养一养身子。往后半月,你只管白日喂奶,夜里便由柳娘与周娘子轮着守。”
许莓愣住。
“可是世子夜里……”
嬷嬷皱眉。
“这是王妃的意思。”
许莓看着那张轮值表,指尖慢慢收紧。
她知道自己不能争辩。
王妃刚赏过她料子,转头便改了她的夜值;她若此刻再说萧晏离不得自己,便像在拿孩子的依赖替自己讨差事。
“奴婢明白了。”
当晚,萧晏果然睡得很不安稳。
他先是醒了两回,哭着不肯睡;柳娘抱着他在屋里来回走了半个时辰,孩子仍哭得小脸通红。周娘子接过去也没用,最后只能隔着门来找许莓。
许莓一进去,萧晏便立刻朝她伸手。
她心里一酸。
柳娘站在旁边,脸色难看。
“王妃说了,夜里不许你当差。”
萧晏还在哭,小手一次次朝许莓伸过来。
许莓的手指都在发抖。
桂娘忍不住道:“孩子都这样了,让许娘子哄一哄又能如何?她又不是替你守一夜,只抱一会儿,等睡稳了便罢。”
柳娘咬着唇不说话。
就在这时,春棠从外头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哭得喘不过气的萧晏,神情也有些为难,却仍道:“王妃说,孩子不能总养成只认一个乳娘的习惯。今夜谁都不许破例。”
桂娘的脸色沉下来,“春棠姑娘,世子都哭成这样了。”
春棠避开她的视线,“奴婢只是传王妃的话。”
许莓站在原地。
她想走近,想把萧晏抱回来;可她更清楚,此刻只要自己碰了孩子,明日便会传到王妃耳中。
她只能慢慢退开。
萧晏见她要走,哭得更厉害。
许莓的眼眶一下红了,却没有回头。
那一夜,世子院的灯亮到很晚。
许莓回到自己房中,隔着一段距离仍能听见孩子断断续续的哭声。她坐在榻上,什幺也做不了,只能攥被褥,直到指节都泛白。
另一头,顾清婉坐在主院里。
春棠轻声禀报,说世子哭了许久,直到天将亮才睡下。
顾清婉没有立刻说话。
她只是望着窗外渐淡的夜色,过了很久才道:“再哭几夜,总会习惯。”
第二日清晨,萧承渊来看萧晏。
孩子哭得眼睛都肿了,正被桂娘抱在怀里,睡得不安稳。
萧承渊的脸色一下沉下来。
“夜里谁守的?”
桂娘低头。
“回王爷,是柳娘与周娘子。”
萧承渊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许莓。
她没有说话,也没有替自己辩解。
萧承渊却看见她眼下的青色,和衣袖下攥得太紧的手指。
“谁改的班?”他的声音很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