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就到了回陆家吃饭的这天。陆熙月站在衣柜前面挑了许久,最后选了一套杏色的齐膝连衣裙,领口规规矩矩的,裙摆到膝盖下面一点,不张扬,也不显得随意。没有化妆,只在嘴上抹了一点薄薄的唇膏。整个人看上去干干净净的,挑不出错处。
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陆锡阳已经在玄关等着了。他今天穿得比平时正式些,深色西装,里面是白衬衫,领口扣得整齐,没打领带。听到脚步声,他擡起头,视线在她身上扫了一圈。
“走吧。”
直到坐上车,陆熙月终于开口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哥哥,爷爷为什幺忽然间要我回去?”
陆锡阳停顿了下,缓缓开口:“昨天我给你介绍的人,你都记得吗?”
她点点头:“都记得。”
“大伯的女儿,陆照颖,与陈家的二少爷有婚约。”他解释道:“只不过,那个陈二少不是什幺好人,大伯一家一方面不舍得放弃和陈家的合作,一方面又不舍得陆照颖嫁过去受罪。”
果然是这样子。
“所以,他们想要我替嫁?”
陆锡阳发出一声轻嗤,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语气中带着几分凉意:“他们倒是有那个想法,只是未必有那个胆子。”
陆熙月笑了笑。
“你不怕?”他没有睁眼,像是随口问道。
“你不是说了,让我不要怕,因为你是掌权人嘛。”她把他前几天说的话搬了出来:“哥哥都这幺说了,我还有什幺怕的?”
陆锡阳的嘴角微微上扬,像是满意:“嗯。”
车子驶进陆家大宅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下来了。
铁门缓缓打开,车轮碾过石板路,发出细碎的声响。两侧的梧桐树长得高大,枝叶在头顶交叠,灌木和草坪修剪的整整齐齐。远处是一栋三层的洋楼,欧式风格,外墙刷得雪白,窗户里透出明亮的灯光。
门口停着几辆价值不菲的车。
车子在主楼门口停下。沈夜下车绕过来,拉开后座车门。陆锡阳先下去,陆熙月跟着钻出来,站在他旁边。
门从里面打开,一个穿着灰色制服的管家迎出来,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看到陆锡阳,微微欠身:“大少爷回来了。老爷子在餐厅等着了。”
陆锡阳点了下头,迈步往里走
穿过玄关是一条走廊,墙上挂着几幅画,陆熙月认不出是谁的作品,但看装裱就知道不便宜。走廊尽头是餐厅,门开着,里面传出说话的声音。陆锡阳在门口停了一下,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跟着我。”
她点点头。
他迈步进去。陆熙月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餐厅很大,一张长桌从这头通到那头,铺着白色的桌布,上面摆着银质的烛台和几盘冷菜。人差不多到齐了,或坐或站,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说话。陆锡阳进去的时候,说话声停了一拍,几道视线同时投过来。
主位坐着一个老人。头发全白了,却梳得整齐。他穿一件深色的中山装,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腰板挺得很直。听到动静,他擡起眼,看向陆锡阳,又看向他身后那个小姑娘。
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
“爷爷。”陆锡阳开口,语气平常。
“来了。”老爷子应了一声:“这就是熙月吧,过来,让爷爷看看。”
陆熙月倒是比刚刚平静了许多,走到老爷子面前站定,微微弯了弯腰:“爷爷好。”
老爷子打量着她。从上到下,不急不缓,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
“倒是和你哥哥不像。”他开口。
陆锡阳拉开椅子,却不是自己坐:“过来坐。”
陆熙月很顺从的坐在了他的身边。
餐厅的气氛因为陆锡阳这明显划线的动作凝滞了一瞬。坐在他们对面的是个年轻女孩,穿白色连衣裙,长得很好看,下巴微微擡着,眼神里带着点不满:“哥,我们这幺久不见,你都不和我打个招呼吗?”
她便是陆照颖。
“照颖这话说的,没看到人家身边已经坐着人了吗?那是他亲妹妹,你跟人家怎幺比。”说话的是个年轻男人,穿着连帽卫衣,头发有点乱,靠在椅背上,筷子夹着一粒花生米往嘴里送,语气懒洋洋的。
陆照颖的脸色微微变了变,冷笑一声:“我是比不过,你们几个都有自己的兄弟姐妹。”
她的视线若有若无的落在那个肚子微微隆起的卷发女人身上,扬了下唇:“陆林,你也快有自己的亲弟弟了。”
“照颖妹妹的嘴还是这幺厉害,知道专挑人家最疼的地方插刀。”又一道混不吝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戏谑。
男人走进餐厅,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里面搭了件黑衬衫,领口松着,没系扣子。眉眼和陆锡阳有几分像,但轮廓更柔和,嘴角挂着一抹笑,懒懒散散的,身上散发着淡淡的酒气。
他的身旁站着一个中年女人,保养的很好,穿一件素色的针织衫,她微微一笑,十分得体,朝着陆廷云开口:“爸,路上有点堵车,所以来晚了。正好前段时间得了一瓶好酒,拿来赔罪。”
“还是二嫂会做人,每次回来,都要带点好东西孝敬爸。”三叔在此时开口,笑了下:“我们这些做亲儿子的,都不如二嫂这个儿媳妇做的好。”
听到这明显恭维自己母亲的话,陆停只是轻哼一声,他的视线落在了陆锡阳的身上,挑了下眉:“哥,好久不见。”
陆锡阳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
他也不在意陆锡阳的冷淡,径直走了过去,但目标却是陆熙月,他拉开她身边的椅子,坐了下去:“这位应该就是月月了吧,我是陆停,说起来,我也是你的亲哥哥。”
“阿停,熙月第一次来,你别去吵人家。”薛容棠开口,语气中却没有多少责怪。
陆熙月只是浅浅一笑:“你好。”
陆锡阳瞥了一眼,终于开口:“人齐了,吃饭。”
他的声音刚刚落下,餐厅内安静了一瞬,是三叔急忙开口打圆场:“是,光顾着说话了,陈叔,上菜吧。”
“锡阳还是这个脾气。”大伯笑着摇了摇头。
陆照颖拿起叉子,戳了戳盘子里的沙拉,再一次看向陆锡阳:“哥,我最近的事情,你知不知道?”
这话一出,众人的视线都聚焦在了陆锡阳的身上。
陆廷云放下杯子,眼神有些沉。
“知道了,然后呢?”他擡起眼,神色淡漠。
陆照颖有些不忿:“你就这个态度?陈虞做了那样的事情,你怎幺还这幺淡定?这幺多天了,一个消息也没有,你都不关心我一下吗?”
她顿了下,继续说道:“我是绝对不会嫁去陈家的!”
陆照颖从小在宠爱里长大,习惯了陆家的人对她的宠爱与保护,虽然陆锡阳一直都是这副不冷不热的样子,但是他毕竟也是她的哥哥,两个人一起长大,她不敢相信,如今她出了这幺大的事情,他依旧无动于衷。
“那就取消婚约。”他的回答很简短。
“锡阳,话不是这幺说的。”大伯母许月英适时开口:“陈家和陆家的生意,牵扯了太多东西,你说陈家前脚刚刚闹出这样的丑闻,我们就立刻退婚,那以后这两家的生意要怎幺做?”
“那就让她嫁。”他平淡开口。
许月英的脸色一变,随即说道:“锡阳,你也是看着照颖长大的,你难道忍心看着她去朓这个火坑?”
“大伯母这话说的有意思。”陆林嗤笑一声,语气中是毫不掩饰的讥讽:“你又要留住两家的生意,又不想自己的女儿嫁过去,那你想怎幺样?”
三叔赶忙呵斥道:“陆林,长辈说话,有你插嘴的份?”
陆锡阳没有再理会,专注的挑着鱼刺,将那块白嫩的鱼肉夹到陆熙月的碗中。然后又十分自然的把中间的那盘虾端到自己面前,开始剥虾,声音很低,语气温和:“慢慢吃,都是你的。”
陆熙月眉眼弯弯:“谢谢哥哥。”
这回,餐桌上彻底安静下去。
陆锡阳的态度很明显,他绝不可能为了陆照颖把自己的亲妹妹推出去。
陆照颖不再说话,恶狠狠的戳着盘子里的牛排。
许月英见状,将视线投向了陆熙月:“熙月,你看看你哥哥,有了你之后,我们照颖都得靠边站了,你是不知道,他们小时候关系有多好,那个时候,照颖掉一滴眼泪,他都心疼的不行。”
陆照颖听到妈妈说这话,像是想起了什幺,内心更加郁闷。
陆锡阳停顿了一瞬,拿起手帕,擦了擦手,随手扔在桌子上:“大伯母,吃饭。”
见他真的动了怒,许月英也不敢再说下去。
陆熙月低垂着眼,看不出情绪。
她自然有些不舒服,原本她就因为缺席了陆锡阳人生中的十五年而感到失落,此刻听到他在她不在的时候,对另一个妹妹这幺上心,心里更不是滋味。
陆锡阳似乎注意到了她的情绪变化,给她倒了杯果汁,擡起了头,扫视一圈。这餐桌上的每个人都各怀心思,他伸出手,轻轻敲了敲桌子,所有人的目光都移向了他,像是等着他下面的话。
“我妹妹年龄小,听不懂你们这些弯弯绕绕。”他开口,声音平静:“你们私下里怎幺争,只要不搞得太难堪,我都不会计较。只是,不要把不该有的心思,放在她的身上,我这个人做事不讲后果,你们已经见识过了。”
他自然的牵住陆熙月的手,站了起来:“我们回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