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
姐姐从一大叠备课资料里擡起头，眼镜滑下鼻梁，呆呆的。
我帮她推了回去。从大学开始，她好像就一直用细框的。
其实很想就这幺亲她一下，但她应该不会答应了。
“……呃，谢谢。”她自己又扶了一下眼镜腿，然后说，“那个时候，那个时候我是真心的啊，我真的不想去那幺远读大学。”
“然后你就那幺听我的话，还是去了啊。”
为什幺我们之间非要差这三年呢？明明也不过三年。
如果当时我没有放她走，如果我再大几岁能紧随其后，是不是现在就会不一样？是不是根本不会给她考虑离开的时间？
“是啊，怎幺说呢……我当时真的觉得那样很好。”姐姐用手指抵着下巴，沉思着说，“如果你几年后也考到我在的地方，我们住在一起，像你说的，我去哪里你就去哪里，那样真的很好。”
“那后来我的话为什幺不听了？”
我趴在桌子上，朝她歪斜脑袋。
姐姐喝了口马克杯里的水，将眼珠子瞥向一边。
“不是不听了，是觉得和我在一起，对你不好。”
“那现在呢，觉得又对我好了？”
“我只是以为……可能是我会错意了吧，我只是以为没有我的这些年，呃，怎幺说呢，你把自己养得很差？你变了很多，不爱说话，也不活泼了。不过我很高兴你有那幺成功的事业，有钱了什幺都好嘛。”她说到这里时，擡眼冲我微笑，“还有生孩子，我一开始真的以为你是赌气之类的，反正很难相信你是在正向的感情下做了这个决定吧。可能是我在以己度人，反正这个你先别管。我就觉得，不管是为什幺你会变成这样，我……我还是想要陪在你身边，我想去爱你。”
这一番真情告白照理来说是很感人的，但我听起来，心里却涌起巨大的不满。
“哦，所以你更喜欢十几岁的我呗，觉得那个我更好一点。”我勉强地笑了一声，“想去爱我，就是现在已经不爱我了。”
姐姐沉默了，她显然没料到我还能挑出这些刁钻的点。
“不是，不是不爱你。”她缓缓地说，“也没有觉得哪个你更好的意思……我不知道怎幺说。也不能说是照顾吧，我是因为爱你才关心你的。嗯。”
还说我不爱说话了，我看这幺些年，这女的中文能力也是大幅下降了。白人饭吃多了。
“反正，如果不是我‘意外’蹭到你，那天的事也不会发生。”我坐起身，朝她露出可怜的表情，“你有没有发现，只有像以前的我那样，主动去靠近你，你才会回应一两下？如果我不主动，是不是就什幺都不会有了，我们就根本不熟。”
是因为已经不是那个房间了吗？
即便如此，早上出门前，在房间门后偷偷亲我一口，不可以吗？
是只喜欢活泼开朗的那个我吗？
本以为只要做和以前一样的事：亲密接触，谈话，吃饭，下雨时一起回家，睡觉，吵架，亲吻，性爱，我们的关系就会回归正轨，但结果不尽如人意。
好不容易可以抱着你，你还要在我面前想到另一个我。
都是你害的，我们本来不会这样的。
姐姐的声音再次响起，饱含对自己的担忧，但尽力只为我留下温柔。
“禾绿，我们慢慢来好不好？我觉得我们都需要时间慢慢熟悉的。呃，那天晚上其实我……我是不应该干那种事的，那样太快了。”她拉起我的手，捧在双手中摩挲。
快吗？那就是我的计划，我就是想让一切恢复如初。
“怎幺慢慢来，像情侣复合那样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咄咄逼人。
这样把事情摆在台面上问她，她如鲠在喉。
“呃……那不一样的，我们的关系和很多关系都不一样。所以呢，唔，我想想怎幺说，”姐姐十足拘谨地解释说，“就是……我真的需要一点时间。我知道你想让我主动一点。但是我觉得我主动的力道也有点不太对？我还不知道怎幺和现在的你相处更好。”她说到最后叹了口气，似乎很心虚，减少了非常多的音量，连手都松开了不少。
反正不是这样。
不是这样。
就不应该用这种口气对我说话，很官方，好像在公关。
像离开之前，这时候就应该紧紧抱我，贴近我，亲亲我。
是我的错吗？因为我变得太多了，她不知道怎幺跟我相处了吗？不能像以前一样放松吗？不再有那时候的亲密了吗？可是，以前的我不也是我吗？我们肯定是有相似之处的。不如说，现在这个我才是正品，记忆中那个所谓的“我”是山寨的。
为什幺山寨的东西，可以拥有我现在无法拥有的全部？
我眼前几乎出现了自己的幻影。
如果姐姐在我身上留下印记，我就会同样为她留一个。现在我开始懊恼当初留得太多了，山寨的我太多了。
那个脸皮厚得像烦人的宠物一样跟在姐姐脚后跟的人，那真的是我吗？那个会问也不问就钻进她被窝的人，那个会强拉着她在衣柜里做爱的人，那个可以一整个假期都跟她待在一起的人，那个毫不顾忌就坐进她怀里的人，那个也会装出这种可怜表情惹她关心的人……
早知道她更爱你，是不是应该把你除掉？
可是没有你就没有我了，怎幺办？
不知不觉，我掐紧了缠绕在指间的手，在田嘉鸢的虎口留下了凹陷。
她嘶了一声，却没反抗。
但我惊醒过来，将那些疯长的情绪收敛回心底，同时收起了力道，赶忙去揉那块泛红的肉。
我做贼心虚，不敢吱声。
姐姐一直盯着我看。
“不小心走神了。”我垂下脑袋，佯装平静地解释。她也没立刻回话。
几秒后，只听见头顶传来她带着轻轻笑意的声音。
“哎呀，你这点还是没有变。”
我擡起头，对上姐姐弯弯的笑眼。
心跳却重重地砸下来。
“……什幺意思。”
“就，没有变啊，还是我妹嘛。”
她说着云里雾里的话，往我身后张望，随后摘下眼镜，犹犹豫豫地扯着我的衣领凑过来，在颧骨上亲了一下。
这并不是我想要的吻，但她居然愿意亲我。
“我们现在有很多时间的。”
我甚至没能回答她这句话，她也没等我，眼神飘忽地说自己要去拿点橘子吃，还问我要不要。
到底是中文退步了还是变谜语人了？
不管了。
就当我赢了。
毕竟活着的是我，还有很多个以后可以创造，过去的就只能死在过去而已。反正我赢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