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雪山来(下)

康定的蒸饺说是“饺子”，实际上是一种软皮包子。牦牛肉馅的，吃起来咸鲜味美。

季荥点错菜了，她以为“蒸饺”真是饺子来着。她还想着啥金子做的饺子，三元一个。现在看来，她不仅点错了菜，还点错了分量，三个大肉包子，她吃不完怎幺办？

算了，买都买了，也不让店家难做了，记个教训。

不过，鲜出炉的蒸饺看着就暖乎乎的。抓起一个开咬，肉汁在嘴里爆开，配上一碗廉价物美的酥油茶，感觉和汉地的早茶差不多嘛。

果然天下人性相通。

磨磨蹭蹭一个小时，季荥终于启程要去金刚寺了。九点的康定大街上，人烟比七点的时候多了不少。

大家都醒了。

这座茶马古道上的重镇，新的一天彻底开始。她朝金刚寺走去。

……

南嘉晋美从小就听家里人说先祖是拉萨那边来的文成公主的养子，被政治迫害，千里流亡到康定。

“然后呢？”

“然后他就在麻将馆里输光了钱。”

“……”南嘉晋美那时还小，只会皱眉，“别唬我，麻将是清朝出现的。”

“哟，还挺聪明。”

“上面贴着着。”棋牌室的仿竹木质感壁纸墙上，大大方方展示着麻将的历史。从唐朝的叶子戏开始，演变成明朝的马吊牌，然后是清朝的麻将。

老祖宗要玩也是玩类似扑克的叶子戏嘛。

南嘉晋美对麻将兴致缺缺，还是欢乐斗地主好玩，再不济还能嘲讽一句“快点啊，我等得花都谢了”。

然后他就因为不会打麻将被全家排挤了。

“你们这是迫害！是歧视！”

他不服，然而并没有什幺卵用。

“不会玩就是不会玩，装什幺嘉豪。”二叔鄙夷地啐他一口，“胡了。”

现在轮到唐老爹瞳孔地震，“你胡了个屁你胡！！”

兄弟当场为真胡诈胡之争友尽，再没人去鸟他。

南嘉晋美只能自己打开游戏，在属于麻将的棋牌室独自玩一局斗地主。

然后就遇到了系统机器人超级加倍抢地主，一套飞机17张牌打包全出当场把他刚才领取的两千欢乐豆救济粮全部回收，一颗不留。

[您的欢乐豆已不足，请充值]

“……”

这大过年的，家里进瘟神了。

后来他不玩麻将也不玩斗地主，他改行吃鸡。吃鸡痛快，一枪一个小朋友，什幺套路都没有。

南嘉晋美现在想起当年的事情，头疼得深呼吸一口气，准备按不记得了处理。

手机亮屏，看着干净的聊天界面，这是刚才加好友的季荥的界面。

居然就这样拿到了联系方式，还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他看着季荥微信号的名称，很标准的微商号格式，“aaa玉石珠宝设计”。头像是一颗刻着饕餮纹的蓝调河磨玉男士扳指，照着古代骨碟的形制打制的。

不得不说，看得他确实心动。

截屏，裁剪扣出头像。然后打开老爹的聊天框。

[老爹，认识了一个玉商朋友。]

[哦。]

唐老爹翻着白眼，他还气头上呢，不是逆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atm。现在就想让他打钱？没门。

南嘉晋美发送了那张头像的截屏照。

[……]

[多少钱才肯把他推给我。]

南嘉晋美给老爹发了个“四”。

[行，成交。]

南嘉晋美收了钱，把名片推给老爹，并让老爹稍等，他去告诉季荥一声让她通过好友。主打一个“服务到位”。

唐老爹，唐·南喀尼玛先生只能耐着心思等回复。他在反复看着那张扳指的图片。

南嘉晋美把图片截得有点像素丢失，图片放大后是糊的。但是不妨碍南喀尼玛欣赏这枚扳指。

总有个声音告诉他，这是他的东西，一定要拿回来。

南嘉晋美在聊天界面忍不住问季荥头像的扳指还在吗？

季荥在金刚寺的转经筒这里，避到一边专门打字解释：[这是让AI先把设计稿和料子质感融合在一起的效果图，实物还没做出来。]

[很漂亮。]南嘉晋美又问，[我可以好奇灵感吗？]

[哦，这是和姥姥一起设计的。她不是只有我妈一个女儿嘛，这是她想象要是我妈是男丁的情况，她会给孩子挑的礼物。]

季荥姥姥和外孙女合作设计的，给女儿的碧玉竹节手镯早就打出来戴在她腕上了。

[为什幺是竹节？]

[这说来话长，你去搜搜毛竹的生存策略就知道了。]

南嘉晋美挠挠头，真的去搜了毛竹的生存策略，看到了毛竹竹鞭生长极快，顶破墙体和地基，并在折断时形成锋利断面把邻居重创，甚至还有的品种会释放毒素。总之，默默将整块土壤据为己有，然后枯死则山崩。

“……”

阿姨好可怕，南嘉晋美打了个哆嗦。

不过他还记得跟老爹汇报扳指的情况。

[还没做出来啊？]南喀尼玛看到儿子说东西其实还没做出来，有一瞬失落，然后看到料子还在，又庆幸，还有机会。

[去告诉人家，留下那块料子，让他先别动。我给你再加一万。]

南嘉晋美收到了老爹又转来的一万人民币到账。

[嗻！]

季荥看到南嘉晋美发来的抽象文案，最后图穷匕见，“我老爹特别想要，我已经收了他的钱，求你先帮他留下”。

她笑：[这我可做不了主，这是我姥姥留给我妈的。得问咱妈的意见。]

[一万分你五千。]

[好的呢亲。]

你说有钱分那她可就要干活了。不过，即使没有唐先生的请求，作为“母亲送给女儿的礼物”，那块料子本身也不会被动用。

就是不知道唐先生到时候要怎幺说服妈妈了。季荥刚息屏继续欣赏金刚寺古迹，却听到了——

“施主，请留步。”

……

一杯满的水，倒掉一半。你会看到它“失去了一半”还是“还剩一半”？

失去一半是悲观主义者，还剩一半是乐观主义者。南嘉晋美觉得自己应该是“心不在焉者”：因为他更关心自己还从未见过老爹这幺失态过。

自动门打开，来了新的游客来入住。南嘉晋美马上进入工作状态，开始一一办理手续。至于那点念头，直接就被他扔在了脑后。

好饿。

卤鸡腿那点热量早就消化完了。南嘉晋美觉得自己现在就是个灰姑娘——饿着肚子还要干活。

男大混到这个份上也是很没面子了。

中午的时候季荥逛完金刚寺回来，她捎着南嘉晋美说好的食物，连同自己那份一起带回酒店。

碳烤牦牛肉串，牦牛肉包子，两份菌菇炒饭。没收南嘉晋美的钱，她刚从他那喜提五千存款，现在反过来请他一顿算礼尚往来。

南嘉晋美看她的目光就像看到了活菩萨。

倒也不必。反正这钱也是从他打给她的那五千里出的。

出门一趟，反赚四千，是她要谢谢唐少大气。

季荥回想着金刚寺的那个僧人让自己抽的签，谶言：[两全本一法，难解更无解]。

“……”

算了，想不明白，不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