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聊加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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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穿过槐树繁密的枝叶，斑驳地洒落在许月娘的脸上。
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
昨夜的大雨已停，林间只剩下湿润的泥土气息。
许月娘猛地坐起身。昨夜的记忆一下子涌回脑海，她慌忙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衣裳仍破烂不堪，下身沾满血污，鞋袜湿透，连发丝间都黏着枯叶与泥点。
可是——
不疼。
许月娘愣住，颤着手摸过脸颊，又迟疑地碰了碰腿间。
没有肿胀，没有伤处，甚至连一丝隐痛都没有。她不敢相信似的，又摸了摸手臂、肩背。
全都好好的。仿佛昨夜那些疼痛、哭求与鲜血，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这些血污分明还在。
许月娘怔然坐在槐树下，努力回想昨夜，半晌没有动。
她记得自己醒来时，赵有田已经睡熟了。
记得外头下着很大的雨。
记得自己一步一步走出白水村。
记得腹间疼得几乎走不动，记得低头时，看见衣裤上大片的血。
之后呢？
许月娘眉心紧皱。
然后……
没有了。
难道有人救了她？
她擡头往四周望去。山林寂静，晨雾尚未散尽，只有鸟鸣从远处传来。
没有人。
许月娘低头，摸了摸自己的下腹。
真的不疼。
昨夜那种要将人撕开的剧痛，如今竟半点也寻不到。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
莫非昨夜赵有田那些事……真的是梦？
可若只是梦，她身上的衣裳为何破碎成这样？这些血又从哪里来？
蓦地，许月娘脸色一变。
——赵有田。
她昨夜竟一个人跑了出来，彻夜未归。若他醒来发现她不在……许月娘不敢再往下想。
她急忙从地上立起。原以为身子会疼，动作间却没有半点不适，轻快得像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她顾不得细想，胡乱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裳，低头时，却见裤脚内侧大片暗红。
许月娘从脚边抓起一把湿软的泥土，往裤脚上抹去。一下又一下，直到那片刺目的血色混在泥水里，她才停下手。
随即，她便沿着山路匆匆往白水村走。
一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
赵有田一定气疯了。她开始盘算，回去以后该如何说，才能让他少打自己几下。
可走到村尾时，许月娘脚步骤停。
自家那间土屋外，竟围满了人。十几个村民堵在院门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许月娘尚未走近，便见两个汉子从屋里擡出一张木板。
上头躺着个人，一张白布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只垂在木板旁的手。
那只手的指头，全是暗红的血。
许月娘脑中「轰」的一声，连呼吸都忘了。
一阵风吹过，白布掀起了一角。
只是一瞬。
那是赵有田半张青白的脸，还有一只睁得极大的眼睛，眼珠突出，瞪着前方。
擡尸的汉子连忙将白布重新盖好。
旁边有一个背着木箱的中年男人，正与村长低声说话。
许月娘认得。那是安平县的仵作。
「月娘？」不知是谁先看见了她。
四周的议论声一下停了。众人纷纷回头。
「真是月娘！」
「妳昨夜去哪里了？」
「找了半宿都不见妳！」
许月娘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手足无措。
「我……」她张了张嘴，「相公他……」
面前的妇人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有田……死了。」
「……什么？」
「昨夜死的。」旁边有人忍不住插话，「妳是不知道，昨晚叫得有多惨。半条村子都教他吵醒了！」
另一人补道：「起先还以为他喝多了又在发疯，后来越听越不对劲。」
「老周他们几个过去拍门，里头也没人开。」
「几个大男人一起撞，那门愣是撞不动。」
「足足叫了有半个时辰……嗓子都哑了，还在叫。」
许月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昨夜她离开时，赵有田分明还躺在床上睡得正熟。
「后来呢？」她喃喃问。
那人脸色有些发白，「后来忽然就没声了。」
「大家又撞了一回，你猜怎么着？先前怎么也撞不开的门，忽然一下便开了。」
旁边的人像是想起昨夜的情形，搓了搓手臂。
「进去一看，人已经死在床上了。」
「眼睛瞪得吓人，两只手还抓着自己肚子，抓得都是血。」
「可邪门就邪门在这里。」另一人压低了声音，「仵作方才看了半天，身上愣是找不出什么能要命的伤。」
许月娘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下意识看向那名仵作。仵作正好合上木箱，眉头仍紧紧皱着，显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远远望着那几名壮汉，赵有田的尸身已经被擡远。
许月娘作不出反应，可心底忽然——
一松。
她解脱了。
待众人散去，许月娘回到屋里，先打了水，仔仔细细将自己洗净。
她低头细看自己的身体，仍旧觉得不可思议。赵有田从前留下的伤，总是一处未消，一处又添，她身上几乎从没有真正干净过。
可如今，新伤旧痕竟全都不见了。
昨夜赵有田分明下手极重，后来更是……许月娘闭了闭眼。
她怎么可能记错？
她思忖良久，终究想不明白，只得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又将昨夜染了血污的衣物拿到院里，一把火烧了。
火光渐渐将布料吞没。
许月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屋里还乱着。
她将倒下的木凳扶起，扫去地上的碎物，又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收拾到灶房时，她看见墙角还摆着赵有田留下的几坛酒。
许月娘一坛一坛搬出去，全都倒了。浓烈的酒气混着泥土气息，很快散去。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暗。
许月娘坐在门前，望着安静下来的院子。
两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这间土屋如此安静，唇角不知不觉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这夜，许月娘嗅着屋里干净的气息，很快便入了眠。
却也入了梦。
她梦见通往乌啼岭的山脚处。天色如墨，惟有圆亮的月光照着山路。
山路中央立着一个女童。
许月娘缓缓走近。
女童转过身来，顷刻吓得许月娘张口欲叫。她无法作声，亦无法转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女童越走越近。
——那是纸。她是纸。
许月娘心中惊骇。
童女约莫七八岁模样，通身皆以纸糊成。她的脸是一层惨白的纸面，眉眼、鼻子与鲜红的嘴唇，由笔墨一笔一笔描上。身上的桃红小袄、黑裤与鞋履也全是纸做。
她一手提着小小的纸灯笼，另一只手则薄薄垂着，纸糊的手掌连五指也没有分开。
她开口时，嘴巴不动，眼睛不眨，却传出女童天真的声音，听得许月娘头皮发麻：
「姐姐，主人唤妳上山，跟我来罢。」
说罢，纸扎童女转身往山上走去，步子僵硬，身上的纸衣随着动作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翌日醒来时，许月娘心有余悸。
她坐在床沿缓了片刻，才起身打水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昨夜梦中的童女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概是赵有田死得太突然，自己受了惊，才会做这样古怪的梦。
到了晌午，安平县衙来了两名衙差，说县老爷要问她几句话。
许月娘心里一慌，只得跟着去。
公堂上，县令问起昨夜之事，她抿了抿唇，始终没有说赵有田曾对她做过什么。
「昨天民妇织的布卖得不好，亡夫赶了民妇出屋，民妇一时害怕，便独自跑上了乌啼岭。」
「妳何时离家？」
许月娘照着记忆答了。
「此后便一直在山上？」
「是。」
「赵有田平日可曾与人结怨？」
许月娘摇头。
「民妇不知。亡夫在外与何人来往，从不告诉民妇。」
县令又问了几句，无非是赵有田平日去过哪里、欠过谁的银子、近日可有与人争执。许月娘大多答不上来。
仵作那边也仍查不出死因，只知赵有田并未中毒，亦无足以致命的外伤。
最后，县令见再问不出什么，便让她先归家。
第二夜，许月娘又做了同一个梦。
仍是通往乌啼岭的山路，仍是那轮圆月。
纸扎童女站在路中央，手里提着那盏小小的纸灯笼。她的脸仍是那副模样，惨白的纸面，笔墨画成的眉眼鼻唇，嘴角永远带着那抹僵硬的笑。
可这一次，她的语气却比昨夜急了许多。
「姐姐，妳怎么没有跟上来？主人生气了。」
许月娘心头一紧。
纸扎童女往前走了两步，纸衣沙沙作声。
「主人一生气，我们都得遭殃……」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声音却隐隐带了哭腔。
「姐姐，妳快点上山呀。」
醒来时，许月娘的心仍怦怦跳得厉害。打水洗脸时，那张惨白的纸面仍浮现在脑海中。
许月娘抿了抿唇，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她走到织机旁，目光落在竹篮里那些早已织好的布匹上。
从前都是赵有田拿去城里卖。
如今……许月娘站了须臾，伸手将布一匹一匹抱了起来。
她欲去一趟安平县。
她换上一身干净衣裳，仍是寻常的粗布衣裙。可乌发梳整齐了，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白皙秀丽，杏眼清亮。
这两日她虽接连做了古怪的梦，却睡得比往日安稳，眉间少了几分倦色，整个人也鲜活了许多。
许月娘抱着织好的布，第一次独自出了白水村。一路上她有些紧张，几次都想折返，可最后还是咬着唇，找到了安平县里那家布庄。
掌柜起初不认得她，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布，却很快认了出来。
「这不是赵有田平日拿来的布么？」
许月娘颔首，小声道：「是民妇织的。只是……相公前几日去了，往后只能由民妇自己送来了。」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神色缓了些。
「原来如此。」
他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她一个年轻寡妇不容易，最后多添了些钱。
许月娘接过银钱时，数了两遍。
「掌柜……怎么多了这么多？」
掌柜笑了。
「哪有多多少？不过多给妳几文罢了。」
许月娘一愣。
几文？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钱，终于明白。这些年，赵有田每次回来告诉她的价钱，都瞒下了大半。转头却仍嫌钱少，赌输了回来拿她出气。
许月娘握着沉甸甸的铜钱，过了片刻，才重新擡头，轻声道：
「多谢掌柜。」
第三夜，她又梦见了那条山路。
仍是沉黑的天色，仍是冷白的圆月。
纸扎童女站在路中央，手里提着纸灯笼，纸面上的笑容半点未变。
只是这一回，她没有哭腔，也没有催促。
她安安静静地看了许月娘片刻，才用那把天真的女童声音说道：
「从来没有人敢不听主人话的。」
许月娘胸口一窒。
纸扎童女歪了歪头，「主人说，妳若再不上山，便将妳相公还给妳。」
许月娘如遭五雷轰顶，脸色霎时惨白。
「什……什么？」
童女没有回答，只往前走了两步。
「姐姐，听话。」她仍笑着。
说罢，纸扎童女便转过身，提着那盏纸灯笼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
沙沙。
沙沙。
那抹微弱的灯火渐渐远去，最后没入山路尽头的黑暗里。
许月娘猛地惊醒。
她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冷汗，方才那句话仍在耳边回荡。
——「便将妳相公还给妳。」
她颤着手往身侧一撑，指尖却碰到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
许月娘转头一看。
枕边是一尊小小的石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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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光穿过槐树繁密的枝叶，斑驳地洒落在许月娘的脸上。
她皱了皱眉，缓缓睁开眼睛。
昨夜的大雨已停，林间只剩下湿润的泥土气息。
许月娘猛地坐起身。昨夜的记忆一下子涌回脑海，她慌忙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身体。
衣裳仍破烂不堪，下身沾满血污，鞋袜湿透，连发丝间都黏着枯叶与泥点。
可是——
不疼。
许月娘愣住，颤着手摸过脸颊，又迟疑地碰了碰腿间。
没有肿胀，没有伤处，甚至连一丝隐痛都没有。她不敢相信似的，又摸了摸手臂、肩背。
全都好好的。仿佛昨夜那些疼痛、哭求与鲜血，都只是一场噩梦。
可这些血污分明还在。
许月娘怔然坐在槐树下，努力回想昨夜，半晌没有动。
她记得自己醒来时，赵有田已经睡熟了。
记得外头下着很大的雨。
记得自己一步一步走出白水村。
记得腹间疼得几乎走不动，记得低头时，看见衣裤上大片的血。
之后呢？
许月娘眉心紧皱。
然后……
没有了。
难道有人救了她？
她擡头往四周望去。山林寂静，晨雾尚未散尽，只有鸟鸣从远处传来。
没有人。
许月娘低头，摸了摸自己的下腹。
真的不疼。
昨夜那种要将人撕开的剧痛，如今竟半点也寻不到。
她越想越觉得荒唐。
莫非昨夜赵有田那些事……真的是梦？
可若只是梦，她身上的衣裳为何破碎成这样？这些血又从哪里来？
蓦地，许月娘脸色一变。
——赵有田。
她昨夜竟一个人跑了出来，彻夜未归。若他醒来发现她不在……许月娘不敢再往下想。
她急忙从地上立起。原以为身子会疼，动作间却没有半点不适，轻快得像昨夜的一切从未发生。
她顾不得细想，胡乱整理了一下破烂的衣裳，低头时，却见裤脚内侧大片暗红。
许月娘从脚边抓起一把湿软的泥土，往裤脚上抹去。一下又一下，直到那片刺目的血色混在泥水里，她才停下手。
随即，她便沿着山路匆匆往白水村走。
一路上，她心里七上八下。
赵有田一定气疯了。她开始盘算，回去以后该如何说，才能让他少打自己几下。
可走到村尾时，许月娘脚步骤停。
自家那间土屋外，竟围满了人。十几个村民堵在院门前，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低声议论。许月娘尚未走近，便见两个汉子从屋里擡出一张木板。
上头躺着个人，一张白布从头盖到脚，只露出一只垂在木板旁的手。
那只手的指头，全是暗红的血。
许月娘脑中「轰」的一声，连呼吸都忘了。
一阵风吹过，白布掀起了一角。
只是一瞬。
那是赵有田半张青白的脸，还有一只睁得极大的眼睛，眼珠突出，瞪着前方。
擡尸的汉子连忙将白布重新盖好。
旁边有一个背着木箱的中年男人，正与村长低声说话。
许月娘认得。那是安平县的仵作。
「月娘？」不知是谁先看见了她。
四周的议论声一下停了。众人纷纷回头。
「真是月娘！」
「妳昨夜去哪里了？」
「找了半宿都不见妳！」
许月娘被众人的目光看得手足无措。
「我……」她张了张嘴，「相公他……」
面前的妇人似是不知该如何开口。过了片刻，她才低声道：
「有田……死了。」
「……什幺？」
「昨夜死的。」旁边有人忍不住插话，「妳是不知道，昨晚叫得有多惨。半条村子都教他吵醒了！」
另一人补道：「起先还以为他喝多了又在发疯，后来越听越不对劲。」
「老周他们几个过去拍门，里头也没人开。」
「几个大男人一起撞，那门愣是撞不动。」
「足足叫了有半个时辰……嗓子都哑了，还在叫。」
许月娘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昨夜她离开时，赵有田分明还躺在床上睡得正熟。
「后来呢？」她喃喃问。
那人脸色有些发白，「后来忽然就没声了。」
「大家又撞了一回，你猜怎幺着？先前怎幺也撞不开的门，忽然一下便开了。」
旁边的人像是想起昨夜的情形，搓了搓手臂。
「进去一看，人已经死在床上了。」
「眼睛瞪得吓人，两只手还抓着自己肚子，抓得都是血。」
「可邪门就邪门在这里。」另一人压低了声音，「仵作方才看了半天，身上愣是找不出什幺能要命的伤。」
许月娘感觉一股寒气从脚底直窜上来。
她下意识看向那名仵作。仵作正好合上木箱，眉头仍紧紧皱着，显然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远远望着那几名壮汉，赵有田的尸身已经被擡远。
许月娘作不出反应，可心底忽然——
一松。
她解脱了。
待众人散去，许月娘回到屋里，先打了水，仔仔细细将自己洗净。
她低头细看自己的身体，仍旧觉得不可思议。赵有田从前留下的伤，总是一处未消，一处又添，她身上几乎从没有真正干净过。
可如今，新伤旧痕竟全都不见了。
昨夜赵有田分明下手极重，后来更是……许月娘闭了闭眼。
她怎幺可能记错？
她思忖良久，终究想不明白，只得换上一身干净衣裳，又将昨夜染了血污的衣物拿到院里，一把火烧了。
火光渐渐将布料吞没。
许月娘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才转身回屋。
屋里还乱着。
她将倒下的木凳扶起，扫去地上的碎物，又把桌面擦得干干净净。收拾到灶房时，她看见墙角还摆着赵有田留下的几坛酒。
许月娘一坛一坛搬出去，全都倒了。浓烈的酒气混着泥土气息，很快散去。
等一切收拾妥当，天色已暗。
许月娘坐在门前，望着安静下来的院子。
两年来，她第一次觉得这间土屋如此安静，唇角不知不觉浮起了一点淡淡的笑意。
这夜，许月娘嗅着屋里干净的气息，很快便入了眠。
却也入了梦。
她梦见通往乌啼岭的山脚处。天色如墨，惟有圆亮的月光照着山路。
山路中央立着一个女童。
许月娘缓缓走近。
女童转过身来，顷刻吓得许月娘张口欲叫。她无法作声，亦无法转身，只能眼睁睁看着女童越走越近。
——那是纸。她是纸。
许月娘心中惊骇。
童女约莫七八岁模样，通身皆以纸糊成。她的脸是一层惨白的纸面，眉眼、鼻子与鲜红的嘴唇，由笔墨一笔一笔描上。身上的桃红小袄、黑裤与鞋履也全是纸做。
她一手提着小小的纸灯笼，另一只手则薄薄垂着，纸糊的手掌连五指也没有分开。
她开口时，嘴巴不动，眼睛不眨，却传出女童天真的声音，听得许月娘头皮发麻：
「姐姐，主人唤妳上山，跟我来罢。」
说罢，纸扎童女转身往山上走去，步子僵硬，身上的纸衣随着动作摩擦，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翌日醒来时，许月娘心有余悸。
她坐在床沿缓了片刻，才起身打水洗脸。冰凉的水扑在脸上，昨夜梦中的童女仍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大概是赵有田死得太突然，自己受了惊，才会做这样古怪的梦。
到了晌午，安平县衙来了两名衙差，说县老爷要问她几句话。
许月娘心里一慌，只得跟着去。
公堂上，县令问起昨夜之事，她抿了抿唇，始终没有说赵有田曾对她做过什幺。
「昨天民妇织的布卖得不好，亡夫赶了民妇出屋，民妇一时害怕，便独自跑上了乌啼岭。」
「妳何时离家？」
许月娘照着记忆答了。
「此后便一直在山上？」
「是。」
「赵有田平日可曾与人结怨？」
许月娘摇头。
「民妇不知。亡夫在外与何人来往，从不告诉民妇。」
县令又问了几句，无非是赵有田平日去过哪里、欠过谁的银子、近日可有与人争执。许月娘大多答不上来。
仵作那边也仍查不出死因，只知赵有田并未中毒，亦无足以致命的外伤。
最后，县令见再问不出什幺，便让她先归家。
第二夜，许月娘又做了同一个梦。
仍是通往乌啼岭的山路，仍是那轮圆月。
纸扎童女站在路中央，手里提着那盏小小的纸灯笼。她的脸仍是那副模样，惨白的纸面，笔墨画成的眉眼鼻唇，嘴角永远带着那抹僵硬的笑。
可这一次，她的语气却比昨夜急了许多。
「姐姐，妳怎幺没有跟上来？主人生气了。」
许月娘心头一紧。
纸扎童女往前走了两步，纸衣沙沙作声。
「主人一生气，我们都得遭殃……」
她脸上的笑容依旧，声音却隐隐带了哭腔。
「姐姐，妳快点上山呀。」
醒来时，许月娘的心仍怦怦跳得厉害。打水洗脸时，那张惨白的纸面仍浮现在脑海中。
许月娘抿了抿唇，强迫自己不再多想。她走到织机旁，目光落在竹篮里那些早已织好的布匹上。
从前都是赵有田拿去城里卖。
如今……许月娘站了须臾，伸手将布一匹一匹抱了起来。
她欲去一趟安平县。
她换上一身干净衣裳，仍是寻常的粗布衣裙。可乌发梳整齐了，脸也洗得干干净净，白皙秀丽，杏眼清亮。
这两日她虽接连做了古怪的梦，却睡得比往日安稳，眉间少了几分倦色，整个人也鲜活了许多。
许月娘抱着织好的布，第一次独自出了白水村。一路上她有些紧张，几次都想折返，可最后还是咬着唇，找到了安平县里那家布庄。
掌柜起初不认得她，低头看了看她怀里的布，却很快认了出来。
「这不是赵有田平日拿来的布幺？」
许月娘颔首，小声道：「是民妇织的。只是……相公前几日去了，往后只能由民妇自己送来了。」
掌柜愣了一下，随即神色缓了些。
「原来如此。」
他又看了她一眼，像是觉得她一个年轻寡妇不容易，最后多添了些钱。
许月娘接过银钱时，数了两遍。
「掌柜……怎幺多了这幺多？」
掌柜笑了。
「哪有多多少？不过多给妳几文罢了。」
许月娘一愣。
几文？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的钱，终于明白。这些年，赵有田每次回来告诉她的价钱，都瞒下了大半。转头却仍嫌钱少，赌输了回来拿她出气。
许月娘握着沉甸甸的铜钱，过了片刻，才重新擡头，轻声道：
「多谢掌柜。」
第三夜，她又梦见了那条山路。
仍是沉黑的天色，仍是冷白的圆月。
纸扎童女站在路中央，手里提着纸灯笼，纸面上的笑容半点未变。
只是这一回，她没有哭腔，也没有催促。
她安安静静地看了许月娘片刻，才用那把天真的女童声音说道：
「从来没有人敢不听主人话的。」
许月娘胸口一窒。
纸扎童女歪了歪头，「主人说，妳若再不上山，便将妳相公还给妳。」
许月娘如遭五雷轰顶，脸色霎时惨白。
「什……什幺？」
童女没有回答，只往前走了两步。
「姐姐，听话。」她仍笑着。
说罢，纸扎童女便转过身，提着那盏纸灯笼一步一步往山上走去。
沙沙。
沙沙。
那抹微弱的灯火渐渐远去，最后没入山路尽头的黑暗里。
许月娘猛地惊醒。
她胸口剧烈起伏，额上全是冷汗，方才那句话仍在耳边回荡。
——「便将妳相公还给妳。」
她颤着手往身侧一撑，指尖却碰到一样冰冷坚硬的东西。
许月娘转头一看。
枕边是一尊小小的石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