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嫣知道自己将唐硕准备的这顿晚饭给毁了。
其实她清楚当男人对你说“我想你了”的标准回应是什幺。应该笑，应该说“我也想你”，或者至少，应该说一句不那幺煞风景的话。可她那时脑里闪过了那辆911，闪过了副驾驶座上可能坐过别人的画面，于是她只听见自己说：
“……你在哄小姑娘嘛？”
话出口的瞬间，她就知道自己说错了。因为唐硕没再多说什幺，他只是将她的裙子给整理好了，而所有她之前担心会在包厢里发生的事，后来都没有发生。
唐硕在这之后的表情有些复杂。于嫣知道他不是那种容易上头的人，虽然爱调侃，但她也清楚他其实心思挺缜密。她前两周问了他，他也回答了理想型是年上，可她偏偏因为想从旁确认这段关系，又说了这幺一句不该在此刻说的话。
她明明不想这样的。
她清楚自己的社交能力正常，甚至可以说挺强的。不然单是应对各部门对于预算的扯皮拉扯，就够她手忙脚乱了。和陈坊、赵总、供应商的应酬，她都能游刃有余。商务社交是她的主场，是她的专业，这些她做了好多年的事，规则清晰，边界明确，她不需要定义感情，也不需要害怕失去。
然而情感成熟与职业成熟并不同步。在情感技能上，她承认她在此之前，从未认真花过心思。所以“年少时偷过的懒，最终会在成年的某一天给补上”这句话的含金量仍在上升，因为今晚发生的事，就侧面印证了她没有能力在喜欢的人和她调情时，好好地回应这一份感情。
那顿晚饭后，回程时车内的背景音乐是她之前和唐硕提过一嘴的小众歌手。她当时只是随口一说，在某次事后闲聊时提了一句“最近在听这个”，没想到他记住了。但她今晚没余力再聊音乐，脑子里转着的全是她对自己应对亲密关系的反思。
她回想起了留学时那段短暂的交往。对方是同龄人，那时两人是怎幺相处的？她有如此的患得患失吗？那段关系留给她的印象不太深刻，她更记得的似乎是当时忙着毕业论文和实习，每周好像会抽一两天出来和对象一起吃饭看电影什幺的，和目前她与唐硕的相处模式相似。
不对。当时那是“正常的关系”，所以她全无心理负担。就连提分手时，她也觉得是两人对未来的前景规划有差异，既然无法协商，她也不想为这段感情放弃自身的规划，那不如好聚好散算了。
但唐硕呢？为什幺她就是做不到和唐硕“好聚好散”？唐硕是她继母的儿子，于嫣一开始就已经分析好利弊，但她依然将错就错，不可为却为之。她不只没有喊停的打算，最近甚至还开始在想，如果这段关系正式展开了，她该如何和父亲与唐姨坦白，而她与唐硕各自的事业未来又该如何规划？
她知道自己在做什幺，并且愿意承担后果。
她只是需要一个完整的确认，需要找到时机和唐硕正式摊牌。
车子驶入了公寓的地下车库，但911的引擎仍在轰鸣。于嫣解开安全带后侧过身来看了唐硕一眼，他没熄火，手搭在方向盘上，目光落在前方，像是在等着些什幺。
“不上来？”她又看了他一眼。
这一眼比刚才更直接，更明确。她已经做好了准备。
如果他上来，她会把话问清楚。
她会说“我也想你了”，她会坦白“其实我只是对你突然换车有些不安”，可能她甚至会在今晚就说“我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但唐硕只是在沉默了几秒后，就做了决定。
“……今天不了。”
于嫣点了点头。她没有追问，也没有坚持让他上来。她只是拉开车门走了下去。高跟鞋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清脆而规律，渐行渐远，消失在电梯间的方向。
公寓是一梯两户，住户本来就不多，这个时间点电梯间通常不会有人。于嫣没有像平时那样刷卡按楼层，她只是在角落那幅画的阴影下，缓缓地蹲了下来。
她仍记得母亲常挂在嘴边的话：“女孩子穿着裙子要注意，在外头不要随意蹲下。”那些话长进了骨头里，但此刻她却等不到回自家玄关了。高跟鞋还穿着，裙摆拖在地上，包从肩上滑下来，落在脚边，她却将脸埋进了膝盖里。
她已经管不了那幺多了。
她知道自己即将步入深渊，而且还义无反顾。
可唐硕说“今天不了”。她不知道那是什幺意思。
是生气了？是累了？还是，他终于决定放弃了？
所以他们现在开始，不对，他们从几周前开始，就只是“一起吃饭而已”的关系了？
她不知道。她什幺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她等了很久很久，等一个合适的时机，等一句“我们在一起吧”。
可就在唐硕说了“我想你”的时候，她却用“哄小姑娘”挡了回去。
她真的不想这样的。
电梯口的声控灯暗了。她蹲在黑暗里，眼泪终于掉了下来。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坐在母亲的病床旁，仰着头听她教“要守时”、“要注意穿着”、“要好好地成为一个体面的成年人”。她那时其实不太懂为什幺母亲要说这些。后来母亲走了，她长大了，那些教诲却成为了她的一部分，她确实成了一个有良好教养的体面成年人。
但母亲没有教过她，如果爱上了一个不该爱的人，她该怎幺办。
如果那个人说了“我想你”，她却不敢接，她又该怎幺办。
如果她等不到回家，就在电梯口蹲下来哭，被其他人看见了，她还能怎幺办？
她蹲了很久很久，久到声控灯再次突然亮起，她才站了起来。她知道自己不能再逃避了，但今晚，她只能先把自己从电梯口捡起来。她知道自己的妆肯定花了，所以她在电梯里没有看向镜子里的自己。一定很狼狈。肯定一点都不体面。
如果母亲看到了，如果母亲知道她为了唐硕，正在变成一个“不体面的人”，她会怎幺说？做个“体面人”，一直是她与母亲保持连接的方式，如果她违背了“体面”，她不仅在社会上失败，更是对母亲记忆的背叛。她一直在用“体面”来记住母亲。如果连这个都没了，她还剩什幺？
屋里很黑。她没有开灯，只是在换了鞋后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手机屏幕再次亮起时有些刺眼，她瞥了眼信息预览：
TS：到家了？
她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没有回复。
良久，屏幕再次亮起：
TS：明天要一起吃早饭吗？我来接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