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餐厅的海鲜烩饭确实不错。米粒吸饱了汤汁，虾仁和青口贝也给得慷慨。但真正让她惊艳的是意式奶冻，奶香浓而不腻，淋了一层百香果酱，酸甜刚好。
唐硕对甜品向来挑，外面那些连锁店的蛋糕他基本吃两口就放叉子，但今晚他把他那碟奶冻吃得干干净净。
“这家可以回访。”
于嫣嗯了一声。她嚼得很慢，心里却在想另一件事：这是他们第一次一起坐在餐厅里，灯光是暖的，桌上有花，服务员来问了两次“菜品还合口味吗”，邻桌是一对带着孩子的中年夫妇。
正常得不像他们。
话题从各自在海外吃过的美食开始。于嫣说起在伦敦出差时被客户带去一家‘创意中餐’，端上来的咕咾肉是蓝的。
唐硕皱起眉，“蓝的？什幺味？”
她说像裹了蓝莓酱的糖醋里脊，他少见地笑得露出了虎牙。
“那算什幺，我们队在泰国候机时，机场有一家冬阴功味冰淇淋，小吴非要试，我拦都拦不住，他吃完脸色跟那冰淇淋一个色。”
于嫣被他逗笑了。后来话题又拐到了刺客信条。于嫣说她留学时玩过几部，最喜欢艾吉奥三部曲。唐硕说他最近在打最新的那部，开放世界太大，经常骑着马跑着跑着就忘了主线任务。她说“你还是适合打比赛，两三局定胜负，不用做支线。”他擡眼看她，嘴角翘起来，“于总监很了解我嘛。”
甜品吃完的时候，她看了一眼手机，九点出头。她很久没有这样和他坐着了。如果是平常的周五晚，这个点她的裙子拉链已经被他从背后拉开。但今晚没有。今晚他们面对面坐着一起吃一顿饭，聊一堆有的没的，看起来和任何情侣都没什幺区别。
她开始有些不舍得今晚就这样结束。
唐硕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情绪。他把杯子放下，先开口了，“你平时不是会和伊依去一家清吧小酌吗？带我去？”
于嫣愣住了。“……你不能喝酒。”
“我可以点无酒精的。”唐硕笑了笑，又补了一句，“而且我今天打车来的，你喝了酒我还能当你的代驾。”
于嫣知道他在给她台阶。她确实需要一点点酒精加持，待会要问的那些话，她完全清醒的时候一定问不出口。但她也知道，带唐硕去她和伊依常坐的那家清吧，意味着把他带进她另一个私人领地。
但她还是说了“好”。
清吧离餐厅不到二十分钟车程。周五晚的店比她平时和伊依来的时候还要热闹，播放的爵士乐也更轻快。她习惯坐的那个角落还空着，平时她和伊依都是面对面坐，但唐硕坐到了她旁边，肩膀几乎挨着她的。
“这样比较能听清你说话。”
于嫣没接话。她想这样也好，如果看着他的眼睛问，她或许又会退缩。现在两人并肩坐着，她可以看着前方，可以看着酒杯，可以不用直面他的目光。
清吧的灯光比平时更暗一些，爵士歌手的声音低低地铺在背景里。于嫣点了一杯平时常喝的金汤力，唐硕点了一杯无酒精版的，评价说“像果汁”。
“你平时打球不喝，是因为队里管得严？”
“也不完全是。”唐硕放下杯子，“喝了第二天反应会慢，我不想为了那点放松影响训练。”
于嫣点了点头。她知道唐硕自律，但听他亲口说出来，还是觉得有点不一样。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于嫣在想要怎幺开口，她最擅长的就是在会议中把话绕到正题上，但此刻所有的工作技巧都失效了。她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放下杯子的时候，发现唐硕的手搭在了她的另一只手上。
他开始玩她的手指。先是拇指摩挲她的手背，然后食指勾住她的指尖，慢慢地、一节一节地捏过去。最后甚至在桌下握住了她的手，手指从她掌心滑过去，一根一根地穿进她指缝里，握得很紧很紧。
于嫣下意识想抽回来，又停住了。她扫了一圈四周，没有人在看他们。吧台边坐着几个年轻人，隔着几桌是一对情侣，靠近门口的是三个中年男人在低声说话。没有人认出唐硕，也没有她认识的人在场。
于是她任由他握着，告诉自己这很安全，然后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口。再次把杯子放下后，她问出了今晚第一个迂回的问题。
“你们队里的人，都有女朋友吗？”
这句话出口的时候，于嫣立马就后悔了。
后悔当年留学时没有多谈几段，后悔工作后把大部分相亲都推掉，后悔这三年把所有主动权都交给唐硕。如果她有多一点经验，虽然不能像伊依那样收放自如地撩，但她至少应该知道怎幺把这个问题问得更像样些。
但唐硕似乎没觉得有什幺问题。“有些有，有些没有。”
“那你们教练会管这些吗？”
“不影响训练和比赛状态就行。”
“那……你……”
于嫣卡住了。她想问“你有没有喜欢的人”，也想问“你有想要稳定交往的对象吗”。
唐硕没有催她，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笑着调侃。他只是握着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摩挲，耐心地等着她的另一个问题。
她知道自己该继续了，然而在沉默里挣扎了半晌，她最终问出的却是最轻的一句。
“你喜欢什幺样的？”
唐硕笑了，像听到了什幺让他觉得可爱的话。他笑的时候手没有松，反而握得更紧了一点。于嫣想掐自己的掌心，但她的右手被他扣着，左手捏着酒杯，腾不出任何一只手来惩罚自己的软弱。
唐硕没有立即回答，似乎在思考该怎幺说。于嫣觉得这段沉默太长了，忍不住又追问了一句，“喜欢长发还是短发的？”
这一次唐硕回答得很快。“长发。”
于嫣的心跳有些加速了。“那……高挑的还是娇小的？”
“高挑的。”
“年上还是年下？”于嫣咬了咬唇，“……还是同龄的其实更好更有话题聊？”
她知道自己那一句是在找补。同龄人更好聊，这是最安全的收尾，最体面的退路。唐硕又笑了，这一次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指，像是让她别慌。
“年上。”
于嫣觉得自己的心跳快得要冲出胸腔了。她张了张嘴，还想问“那你……”，但唐硕没再给她机会。
他靠了过来，身体挡住了任何可能的视线后，嘴唇轻轻地碰了一下她的唇。那个吻很轻，唇瓣贴上去只停了一息，又退了回来。
于嫣甚至来不及闭眼。她看见他睫毛垂下来的弧度，感觉到了他凑近时鼻尖擦过她脸颊的触感，还瞥见了他退回去时，嘴角那一点几乎不可见的弧度。
“好啦。”唐硕靠回座位，神色如常，好像那个吻从未发生过，“于总监今天问了太多了。”
于嫣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发烫。她别开脸，端起杯子又喝了一大口。金汤力已经见底了，冰块在杯底撞出清脆的声响，但酒液从喉咙滑下去，却什幺都没浇灭。
唐硕的手还握着她的，十指紧扣，一点松开的迹象都没有。他偏过头看她，清吧的光线很暗，但他那双桃花眼在这样的暗光里反而更亮了。
“该我了。”
她不知道他要问什幺。但她知道自己今晚已经问了太多，多到暴露了自己，多到让他看穿了她所有的迂回和试探。她那些小学生问题，他大概早就听懂了。
于嫣握着酒杯的手指收紧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