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6号审讯室
阴暗的审讯室里,只有一盏昏黄的灯投射下惨淡的光晕。红玉坐在一张特制的审讯椅上,手腕被皮带固定在扶手上,但身体尚能有限活动。
她身上血迹斑斑,脸色苍白,但眼神却异常清明,甚至带着一丝掌控局面的嘲弄。
松井一郎拿着那份田中的“供词”,在红玉面前踱步,沈墨则沉默地站在稍远的位置,如同一座冰山,只有紧抿的唇线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红玉小姐,”松井停下脚步,语气带着不耐烦,“我的耐心是有限的。沈处长似乎也没能从你这里得到更多有价值的东西。不如你自己痛快一点,把你知道的,都说出来。”
红玉擡起头,凌乱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她忽然笑了,那笑容带着一种濒死的绚烂和洞察一切的嘲讽。
“松井课长,你这幺想知道真相吗?好,我告诉你。”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声音却清晰地回荡在审讯室里:
“‘樱物资’的消息,我确实是从田中少佐嘴里套出来的。他喝醉了,只说帝国有一批名为“樱”的重要军火,周一要走海运。就这幺多了。”
“我不知道具体是哪个码头,也不知道运输路线。”
“所以,我打了个电话到租界巡捕房,匿名举报1号码头有鸦片走私。”
“然后,”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松井和沈墨,带着一丝戏谑,“我用电台,发了一条假情报,说在2号码头安放了炸弹。”
松井皱眉打断:“电台信号在参谋部附近!你怎幺可能在那里发报?!”
红玉嗤笑一声,仿佛在嘲笑他的愚蠢:“我当然进不去参谋部。但我可以选择在 靠近 参谋部的地方发报啊。‘樱物资’这种级别的消息,只有你们内部核心人员才知道。从那个区域发出的‘炸弹’情报,你们才会当真,才会相信是内部有人泄密!只有这样,你们才会因为害怕而放弃2号码头!”
她看着松井变得铁青的脸,继续说道:“看,多简单。这条从你们‘心脏地带’发出的假情报,无论真假,为了安全,你们一定会启用备用方案——3号码头,对吧?黑水滩,是运输船从3号码头出发的必经之路。” 她的语气充满了轻蔑,“我甚至不需要知道具体路线,我只需要引导你们走上那条绝路就行了。”
松井的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他发现自己仿佛被眼前这个女人用如此简单却又精准的计算玩弄于股掌之间。
“八嘎!你这个狡猾的支那女人!”
“狡猾?”红玉嗤笑一声,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极尽的侮辱,“再狡猾也比不上你蠢啊,松井课长!被我一个舞女用这幺简单的手法耍得团团转,只能拿自己人撒气,你不是蠢货是什幺?!”
“你找死!”松井被彻底激怒,尤其是“蠢货”二字,狠狠刺痛了他高傲又敏感的心。他猛地跨步上前,一把揪住红玉的衣领,扬手就要打下去。
就在这一瞬间,红玉眼中闪过一丝决绝。她用尽全身力气,头部猛地向后一仰,随即如同出膛的炮弹般,前额狠狠撞在松井的鼻梁上!
“呃啊!”松井猝不及防,惨叫一声,鼻血瞬间喷涌而出,他捂着脸踉跄后退。
“课长!”沈墨惊呼一声,立刻冲上前,看似是要制服红玉。他迅速用身体隔开松井的视线,迅速解开红玉手腕的束缚,左手看似粗暴地按住红玉的肩膀,右手却在她背上极其快速、隐蔽地敲击出摩斯密码:
「挟持我!」
红玉的身体微微一震。电光火石之间,她明白了沈墨的意图——以他自己为人质,为她争取一线或许根本不存在的生机。但她早已做出了选择。
下一秒,她按照沈墨的“提示”,猛地挣脱沈墨的压制,动作快如闪电,手肘狠狠击打在沈墨左臂的枪伤上!
“嗯!”沈墨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剧痛让他瞬间弯下腰,露出了腰间的配枪。
红玉一把抽出沈墨的手枪,动作流畅没有丝毫犹豫。沈墨忍着剧痛,已经做好了被她挟持的准备。
然而,红玉的枪口并没有指向沈墨。
她稳稳地举起了枪,黑洞洞的枪口,精准地瞄准了刚刚站稳、满脸是血的松井一郎!她的眼神冰冷而坚定,带着一种同归于尽的决绝。
“「保护课长!」”门口的宪兵惊恐万状,几乎在红玉举枪的瞬间,条件反射般地扣动了扳机!
“砰!砰!”
几声枪响几乎同时炸开!
红玉的身体猛地一震,胸口瞬间绽开两朵刺目的血花。她手中的枪无力地垂落,发出清脆的响声。
“红玉!”沈墨嘶吼一声,再也顾不得伪装,也顾不得左臂撕裂般的疼痛,猛地扑跪下去,用颤抖的双手紧紧捂住她不断涌出鲜血的胸口。温热的、滚烫的血液瞬间浸透了他的手指,汩汩流出,无论他如何用力,都无法阻止生命的流逝。
他擡起头,震惊而悲伤地看着红玉,喉咙像是被什幺东西死死扼住。
红玉看着他,染血的嘴角似乎想努力扯出一个微笑,眼神里没有痛苦,只有彻底的释然和一丝未能说出口的嘱托。然后,那最后一点光彩,在她眼中消散了。她的头无力地歪向一边,气息断绝。
沈墨僵在原地,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他缓缓地、极其轻柔地放下红玉尚有余温的身体,仿佛怕惊扰了她的安眠。
他站起身,脸上所有的情绪在瞬间收敛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死水般的平静。
他转向惊魂未定的松井一郎,用毫无波澜的声线报告:
“松井课长,人死了。”
松井一郎捂着流血不止的鼻子,看着红玉的尸体,又惊又怒,听到沈墨的报告,更是暴跳如雷。他猛地转身,对着那两名开枪的宪兵咆哮:
“「八嘎!谁让你们开枪的!!!谁让你们杀了她的?!!」”
盛怒之下,他狠狠甩了离他最近的那个宪兵一记响亮的耳光,接着又反手给了另一个宪兵同样一击。响亮的耳光声在寂静的审讯室里回荡。
他失去了一个可能挖出更多情报的重要人证,更让他恼火的是,他感觉自己最后仿佛又被这个死去的女人摆了一道。
而沈墨,则沉默地站在红玉的尸体旁,低垂的眼睑掩去了眸底深处翻涌的所有风暴与悲痛。
枪声的余韵似乎还在审讯室里回荡,伴随着松井粗暴的耳光声和斥骂。
沈墨站在那里,如同一尊失去温度的雕像,只有左臂伤口处传来的阵阵抽痛,提醒着他刚才发生的一切是何等真实与惨烈。
松井用手帕用力擦拭着脸上的鼻血,白色的手帕瞬间染上刺目的鲜红。
他阴鸷地看了一眼倒在血泊中、已无声息的红玉,胸口剧烈起伏,不知是因为愤怒还是后怕。
沈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从巨大的悲恸中抽离。他必须立刻掌控局面,引导松井的思维,并将自己的嫌疑彻底洗净。
他上前一步,声音异常冷静,甚至带着一种事不愿迟的务实感,开始分析:
“松井课长,请息怒。虽然红玉死了很可惜,但从结果来看,她的证词已经非常完整,逻辑也基本清晰。”
他条分缕析,语速平稳:
“第一,她亲口承认,‘樱物资’情报来源是参谋部的田中少佐。这一点,与田中少佐之前的招供相互印证。”
“第二,她完整交代了其作案手法:利用从田中口中获取的有限信息,通过举报一号码头、发送二号码头的假情报方式,成功误导并迫使我方启用三号码头,最终导致运输船在黑水滩遇伏。整个过程,虽然大胆狡猾,但符合逻辑。”
“第三,她至死也未攀咬其他任何人,将所有行动独揽其身。这虽然切断了追查其上线的线索,但也使得此案本身可以形成一个明确的闭环。”
沈墨总结道,目光坦然地看着松井:“课长,至此,‘樱物资’被毁一事的直接执行者已经查明,情报泄露的源头(田中)也已认罪。从案件本身来看,基本可以了结了。后续的重点,或许应放在如何利用田中的供词,追查其背后是否还有更高层的指使者。”
他的分析清晰、冷静,完全站在了“办案”的角度,将红玉的牺牲轻描淡写地转化为“案件的完结”,并顺势将矛头引向了藤原可能涉及的层面,这极大地迎合了松井最初的动机。
松井听着沈墨的分析,暴躁的情绪逐渐平复,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冷的算计。他觉得沈墨说得有道理,红玉死了,线索是断了,但田中的供词还在自己手里,这依然是攻击藤原的有力武器。
“嗯。”松井阴沉地应了一声,将那份从田中那里取得的、沾着血指印的供词递给沈墨。“把她的手续也补齐。”
沈墨面色平静地接过那份沉甸甸的纸张,然后毫不犹豫地蹲下身,在红玉尚且留有一丝余温的手指尖蘸上她自己的血,稳稳地在那份由她口述、由书记官记录的审讯报告的末尾,按上了一个清晰的血色指印。
完成这个动作时,他的指尖感受到她皮肤最后的柔软与迅速消散的温度,心中如同被冰锥刺穿,但他的动作没有丝毫迟疑或颤抖,冷静得如同在处理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松井看着沈墨完成这一切,心中对他的一丝疑虑似乎也随着这个冷血的动作而暂时消散。
他满意地拿回两份 “手续齐全” 的证词,小心地收好。
“这里交给你处理了。”他丢下一句话,带着他的宪兵,头也不回地离开了76号审讯室。
沉重的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沈墨站在原地,直到松井的脚步声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站起身,低头看着地上红玉的遗体,那强撑的冷静外壳下,是无尽的荒凉与悲恸。
他走到门口,对守在外面的两名76号行动队员吩咐道,语气恢复了往常的淡漠:“人已经死了。松井课长已经拿到了需要的口供,此事暂时了结。”
他略一沉吟,用一种符合身份的、略带嫌恶的口吻补充:“尸体留在这里晦气。按照处理‘反日分子’的常规流程,送到圣玛丽教会医院下属的医学院去吧,就说是无人认领的‘实验材料’,让他们处理掉。”
这个决定,是他此刻唯一能想到的、既能不引起怀疑,又能让战友的遗体暂时免受侮辱的方式。至少,在那相对肃静的地方,或许能保有一份暂时的安宁。
“是,处长!”手下领命。
沈墨最后深深看了一眼那片触目惊心的血红,毅然转身离开。他必须活下去,带着红玉用生命守护的秘密和未竟的事业,继续在这黑暗的深渊里前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