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知一无措地立在客厅中央,捏着手心,低声道歉:
“对不起,逢春哥。”
郑素珩已经走了,江逢春并没有多说什幺。
从她进门后就一言未发,预想之中的质问与指责,悬在头顶迟迟没有落下来。
整屋内,只剩下他翻动纸张的细碎声响。
越发压抑
他在生气吗?
会把自己丢出去吗?
“我不是故意回来这幺晚的。”阮知一轻声解释。
江逢春从桌上乱七八糟的试卷与草稿本上擡起头,不及格的分数,密密麻麻满是红叉;草稿纸上是乱涂乱画的线条,掺杂着一些潦草推演的公式,剩下的是意义不明的文字。
观宁,观宁,想念。
烦,数学,讨厌,讨厌讨厌……
讨厌江逢春!
江逢春三个字被重重划去,几乎戳破纸页,依旧隐约能辨出痕迹。
在阮知一失明之前,江逢春就了解过,她学习成绩不算好。
他喜欢聪明人,不指望阮知一能有多聪明,至少各科能够及格。
他请来的家教无一不是顶尖的老师,可月考成绩公布前夕,阮知一就意外失明,课业辅导也被迫中断。
学习的事,看样子只能暂时搁置。
只是他没想到,之前那幺久的补习,她竟半点长进也没有。
江逢春盯着她无措泛红的眼眶:“过来。”
阮知一不熟悉客厅布局,脚步磨磨蹭蹭,小心翼翼挪到他身侧坐下。
她满是惶恐,生怕上次可怖的性经历再次重演,她扯出一个讨好的笑。
“逢春哥,怎幺了?”
“讨厌我?”江逢春开口。
阮知一慌忙摇头,下意识往他身侧靠了靠,伸手摸索着攀上他的手臂,声音发颤:“喜欢你,逢春哥,我最喜欢你了。”
江逢春垂眸,看着凑近的少女。她明明亲近地环着自己的胳膊,睫毛却不住发颤。
“知一,怎幺一直在抖?”
阮知一浑身一僵,吞咽一下:“我、我就是有点冷。”
江逢春的语调听不出喜怒:“你在担心什幺?我很可怕?”
“没有……”阮知一小声辩解。
他打断她,将那张草稿纸轻轻放进她掌心。
“讨厌江逢春?这是你写的?”
“讨厌我的话,那喜欢谁?”
“外面那个小男生?”
阮知一指尖抚过纸上凹凸的字迹,瞬间想起自己之前胡乱写下的那些话。脸色唰地白透,猛地把纸攥成皱巴巴的一团,连声否认:“不是,不是的。”
江逢春静静看着她吓到语无伦次的模样,心头那点郁气散了些许。
他并不觉得郑素珩能撼动什幺。
阮知一也不能一直这样怕他,即使上次留下的阴影仍然存在,无法消除。
不过江逢春并不反感阮知一现在小心翼翼地畏惧他,又颤颤巍巍凑过来讨好他。
但这不是他最想要的结果。
“外面是你的同学?”江逢春转了话题。
阮知一点了点头,低低应了一声:“嗯。”
“下次要见同学提前和我说,太晚了,我让司机去接你。”
“我只有一个要求,不要撒谎,绝对坦诚,可以做到吗?”
他擡手,轻轻拭去阮知一眼角溢出来的泪,柔声叮嘱。
阮知一脑子乱哄哄的,慌不迭地点头。
江逢春的手掌落在她发顶,慢慢摩挲着,问她今天都做了些什幺。
阮知一斟酌着,挑拣了一部分事情讲给他听。
等她说完,江逢春淡淡开口:
“知一,你漏了一件事。”
“什幺?”阮知一茫然。
“你刚刚说,郑素珩只是普通同学,关系一般。可你们不在一个班,平日里也没什幺交集。既然这样,知一怎幺放心,这幺晚单独让他送你回来?”
阮知一整个人僵住,思绪疯狂打转,胃里骤然泛起绞痛,连小腹都跟着一阵抽痛。
落在头顶那只揉着她头发的手,像悬在半空随时会落下的巴掌。
她张了张嘴想要解释,江逢春又开口。
“答不上来也没关系,记住我说的就好了。”
“怎幺眼泪又掉下来了?”
江逢春伸手,将脸色惨白、眼泪摇摇欲坠的阮知一抱到自己腿上,手掌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他贴着她的耳畔,低声问:“所以,知一会做一个诚实的小孩,对吗?”
阮知一点了点头,止住泪水。
江逢春的手轻轻抚到她的腹部,低声询问:“胃还难受吗?是想吐,还是别的地方疼?要不要叫医生过来看看。”
阮知一还没适应江逢春从步步紧逼的质问骤然转为关切,怔怔地擡手,触碰到他的手背,小声道:“我想睡觉,不舒服。”
江逢春察觉到裤腿沾到一片湿濡。
他微微将阮知一托起来些,视线落在自己深色长裤上,一道暗沉的血痕映入眼帘——原来是她来了例假。
“小腹是不是疼?”
“有一点。”
江逢春将她抱起,送到卧室卫生间门口,温声叮嘱:“知一,你来月经了,最近要多注意休息。不要到处乱跑,要出门的话和哥哥说好吗?”
“柜子里有卫生巾。要是看不见不方便,就按呼叫铃,女佣会过来帮你。”
“嗯,谢谢逢春哥。”
江逢春离开之后,阮知一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下来,小腹的坠痛似乎也缓和了几分。
洗完澡,她躺到床上。一整天堆积下来的精神重压彻底耗光了她的力气,困意很快翻涌上来,沉沉地裹住了她。
这两日,江逢春并未外出出差,经常神出鬼地没在阮知一需要帮助的时候,出现在背后,温柔询问她是否需要帮助。
阮知一总是被吓一跳,这可能与她看不见有关系。
她尽可能逼着自己去习惯,随时会出现的江逢春。
他亲自接送阮知一往返学校,孙易也寸步不离。阮知一好几次想单独待会儿,孙易便安安静静在她旁边坐下,一言不发。
江逢春每日都会问起她一天的行踪。
但凡阮知一有所疏漏、没能说全的细节,他总能及时补充。
这很不对劲。
明明没有任何人明令限制她的行动,阮知一就是生出一种被监视的感觉。
次数多了,她不想说话,又没有勇气直白回绝江逢春的问询。
唯一能用来抵抗江逢春的方式是装病。
只要她病怏怏地靠在江逢春身上,低声说不舒服,江逢春就会轻轻拍着她的后背,不再追问。
江逢春的体温透过薄薄一层衬衫漫过来,阮知一的思绪却不由自主飘远,想起郑素珩手腕的触感。
郑素珩是削瘦的,温热的,偶尔指尖会凉得像冰,她猜想应该是郑素珩穿得太过单薄了。
而江逢春,是讨厌的,烦人的,令人害怕的。
“在想什幺?”江逢春出声发问。
阮知一回过神,才发觉自己无意识攥住他的手腕,指尖还抵着他脉搏的位置按压。
她慌忙收回手,轻轻靠在他肩头,声音绵软:“逢春哥,我想睡觉。”
江逢春的目光透过车窗落向路边骑着自行车的郑素珩,身形单薄,皮肤白皙,身上带着一种属于少年人的倔强和清冷。
所以,你喜欢这种类型吗,阮知一。
江逢春在心底轻声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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