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幅肖像

岑照微把钥匙放在床头,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浴室里的水还在响。

她低头看手机,书店的消息停在最后一条。那句“明早找找”是她自己发的,她盯了半天,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裴聿珩删掉的那半句话一直在她脑子里。

等我把那些东西处理。

收拾一间屋子,为什幺要用“处理”?

她伸手拿起钥匙。棉绳搭在指间,磨起的毛边扎着皮肤。

她才答应过给他时间。

站到楼梯口时,岑照微还想过折回去。把钥匙交给他,等他愿意带她下来的那一天。可他删字前的停顿,连同那股松节油的气味,反复勾着她。

她想知道。

这个念头压过了别的。

地下走廊只亮着壁灯。她经过东侧储物间,没有停,径直走到最里面。

黄铜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有些涩。她将门往里推了一点,锁舌便退开了。

松节油的味道比早上更清楚。

岑照微沿着墙摸到开关。

灯亮了。

正对门口,挂着一幅雨景。

画里的女人撑着深蓝色的伞,右肩淋湿了一块,正低头避开路边的积水。伞沿遮着额头,只露出鼻尖和半张侧脸。

她认得那把伞。

伞柄上的挂绳断过,被她拆了,始终没换新的。

她按在开关上的手没有拿下来。

雨景旁边,是一张坐在咖啡馆里的侧影。再往上,穿学士服的女孩站在树下,手里抓着摘下来的帽子。

都是她。

岑照微转过头。

左面的墙,右面的墙,模拟天光的灯箱前,一排排交错摆开的画架。油画中间夹着素描,小幅速写装在窄框里,余下的画布沿着墙根竖放,前一幅压着后一幅。

那些脸从不同的方向朝着她。

十几岁的,二十出头的,头发长到腰际的,后来剪到肩膀的。

她往后退,脚跟撞上门槛,身体晃了一下,才抓住旁边的门框。

门还开着。

她回头确认了一眼。

画室里没有灰尘。

工作台擦得干净,洗好的笔按粗细放在玻璃罐里。几块调色板并排靠着墙,其中一块颜料还湿着。台灯旁有一只水杯,杯沿留着浅浅的茶渍。

这里一直有人用。

她想起裴聿珩早上站在门口,说里面放的是旧东西。

岑照微松开门框,朝最近的那一排走过去。

第一张是高中操场。

她穿着宽大的夏季校服,坐在看台最低一级,低头给膝盖贴创可贴。左脚的鞋带散着,身旁放了一瓶喝过的水。

她记得那次摔跤。跑完步,膝盖上的血和灰黏在一处,校医替她清理时,她疼得往回缩腿,最后被按着肩膀训了两句。

第二张,她趴在走廊栏杆上,手里捏着半块面包。

第三张,是冬天。校服外套拉到下巴,围巾的一头从书包带下面钻出来,拖得很长。

她忍不住碰了碰画框。

有些事,她自己已经忘了。

往后几步,是大学毕业。

画里的她没有看镜头,正擡手整理学士帽的流苏。那件租来的学士服太大,袖口翻上去一截,露出里面浅色衬衣的扣子。

岑照微的手指停在框角。

她发过毕业照。

发出去的照片里,流苏已经拨好了,袖子也放了下来。她和同学挤在一起,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

这幅画上只有她一个人。

她又去看旁边那幅。

国外旅行时住过的小旅馆,门前有两级石阶。她坐在第二级,怀里搁着速写本,鞋尖抵住快被风吹走的地图。

那天地图找不到路,手机又没电,她在门口等同行的人回来,等了很久。

这也能画出来?

她凑近去看背景。旅馆门牌只画了一半,边上有一截黑色铁栏杆,正挡住她的左肩。

像隔着街对面看过来。

岑照微直起身,后颈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那几年,她和裴聿珩没有联系。

再往里,一幅画的颜色暗了下去。

黑色衣服,白色花束。她站在台阶下,怀里抱着母亲的遗像,右手托着相框,左手攥住衣角。

岑照微的呼吸堵在胸口。

她不记得自己那天是什幺表情。

来的人太多,她鞠躬,回礼,听了一遍又一遍“节哀”。到后来,有人走到面前,她就低头,膝盖站得发僵也没察觉。

画里,她的嘴唇干得起了皮,目光落在一处空地方。

连衣角被攥出的褶皱都在。

他去过母亲的葬礼?

她朝画面深处看,试图从那些被省略的背景里找出一点答案。只有灰色的台阶和两盆白菊,看不出作画的人站在哪儿。

岑照微擡手按住嘴唇,指尖凉得让她一缩。

她没有叫过他。

那时候,她甚至不知道该去哪里找裴聿珩。

旁边的画上点着蜡烛。

二十二岁生日。

蛋糕很小,放在窗边的桌上。她托着下巴,另一只手拿着手机,屏幕亮着。

窗帘没有画全,窗玻璃上有一块反光,恰好横在她的手腕前。

她盯着那块反光看了一会儿,挪开了视线。

工作台边有本摊开的速写册。

同一家咖啡馆,同一个靠窗的位置,连续几页都是她。她咬着吸管看手机,拿笔抵住下巴,坐得太久了,把一条腿蜷到椅子上。最后一页,她什幺也没做,只望着窗外。

岑照微翻过纸页。

下一张,还是她。

页角有日期,隔了四天。

再下一张,相隔十一天。

那些她只当作喝完一杯咖啡便过去的下午,被一页页留在这里。连她发呆时用指甲抠纸杯接缝的动作,都画过不止一次。

她把册子合上,掌心压在封面上,过了几秒才松开。

后面的储画架分了许多格。木框侧边贴着窄纸签,最外面那一张,编号已经写到了三百多。

岑照微没有再数。

她从进门走到这里,找不到一张与自己无关的画。

一幅新画单独立在靠里的画架上,罩布只盖住一半,底下露出医院惯用的浅绿色墙裙。

她脚步停住。

布很轻,拉下来时,落在她脚边,几乎没声音。

白色灯管。

绿色的安全出口标识。

走廊尽头,一扇关着的窗。

她站在窗下哭。

岑照微的手还捏着布角。

画上的衣服,是结婚前一天穿的。袖口被她挽起来,手里攥着一张纸,纸边已经揉烂了。她低着头,右手手背压住眼睛,肩膀缩着。

她记得那个位置。

走廊最里面,离电梯很远,人过不来。她特意绕到那里,想把眼泪擦干净了再出去。

那天她没拍照。

没有发朋友圈,也没告诉任何人,自己曾在那儿站了多久。

离开医院之前,她去洗手间洗过脸,把袖口放下来,连手里的纸都重新折整齐了。

后来见到裴聿珩,她还以为自己藏得很好。

他没有问。

岑照微看着画里那只遮住眼睛的手,胃里一阵收紧。

他当时在哪儿?

电梯口,拐角后,还是那扇没有完全关严的门外?

她往后挪了一步,脚下的布绊住鞋尖。她低头把布拨开,连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得不顺。

屋子中央有一只旧画架。

她进来时见过,只顾着看四周,没仔细瞧。

那上面放着一张尺寸不大的画,外面加了玻璃,纸边已经泛黄。

十七岁的她。

梳着马尾,额前有几根没扎住的碎发,身体朝向一边,脸却转了过来。她正看着画外的人,嘴唇张开一点,像是有话要说。

画得不算好。

岑照微自己学画,认得初学者反复修改留下的痕迹。肩颈的比例不对,衣褶太僵,握着书的那只手擦过许多次,纸面起了毛。

只有眼睛画得格外仔细。

右下角,日期旁边写着一个小小的“1”。

她看清了年份。

九年前。

旁边摆着一个透明盒子,里面是一副旧助听器。

岑照微弯下腰。

外壳的颜色已经发旧,耳钩却干干净净。电池仓边缘有一道浅划痕,她见到它的第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是她送的。

当初不熟悉怎幺开盖,她拿硬币试过,手上没掌握好力道,划伤了外壳。她懊恼了好一会儿,想着新买的东西,还没送出去就弄坏了。

裴聿珩收下时,根本没有看那道划痕。

她伸出手,隔着盒盖碰了碰。

这幺多年,他还留着。

连她早已忘记的那一点损伤,都没变。

岑照微眼眶发热,手却没再往前。

从透明盒盖上,她看见身后那幅医院画像的倒影。

指尖停了几秒,收回来。

楼梯上突然响起脚步声,很急。

她还没转身,脚步已经到了门口,停了半拍,又径直朝她过来。

一只手扣住她的腰。

裴聿珩从身后抱了上来,另一条手臂横过她身前,把她整个带向自己。睡衣贴着她的后背,带着刚洗过澡的热气。

他的头低下来,额角抵住她的头发。

一滴水落在她颈侧。

岑照微打了个颤。

她原本搭在透明盒上的手落下来,碰到他的手腕。那里绷得很紧,腕骨硌着她的掌心。

她往外拉了一下。

他的手臂收紧了。

岑照微停住。

几小时前,她还靠在这条手臂里,拉着他的衣领亲他。她熟悉他抱人的姿势,知道往哪边偏头,能舒服地枕住他的肩。

这一次,她把肩膀从他怀里抽了出来。

她握住他的手腕,用力拉开,往旁边跨了一步。

裴聿珩的手跟过来,在碰到她之前,停在半空。

岑照微转身看他。

他头发还湿着,领口有一片水痕,耳后没有戴助听器。胸口起伏得很快,视线从她脸上移到地上的罩布,又落回她身上。

她把嘴唇抿紧了,才发现自己下颌在抖。

“这些都是你画的?”

她说得慢,正对着他。

裴聿珩看清了。

过了一会儿,他点头。

岑照微看向他的手。那只晚上替她卷好试色纸、仔细避开折痕的手,还悬在两人之间。

他懂颜色,懂旧框,也知道怎幺碰一张画才不会留下印子。

她先前竟然只问过一句,你还懂这个。

裴聿珩拿出手机,手指落在屏幕上,连着按错了两个字。他删掉,重新打,把手机递过来。

【先跟我上去。】

岑照微没接。

他也没把手收回去,就那样举着,指节绷白。

“你说要处理的,是这些?”

他的眼睛动了一下。

岑照微低头,指了指脚边的罩布,又看向后面那几百幅画。

“原本打算让我看什幺?”

她声音有些哑。

“一间空屋子吗?”

裴聿珩没有点头,也没摇头。

他收回手机,打了一行字,又添了几个字。

【你不喜欢,我可以都收起来。以后不放在这里。】

她看了两遍。

都收起来。

她扶住身边的桌沿。隔着他,两人之间不过一步远,她却需要把那些字看第二遍,才敢相信他想说的是这个。

“裴聿珩,我没有在跟你商量把画放在哪里。”

他的手垂下去。

岑照微想往门口走两步,脚才动,他已经侧过身体,挡在了她与门之间。

两个人都停住了。

她看着他。

裴聿珩先看她的脚,又看她的脸。那只刚刚被挣开的手攥了一下,最终没有伸过来。

他低头,在手机上写字。

【别走。】

写完,拇指仍抵在屏幕边,隔了几秒,又补上一句。

【我不碰你。】

岑照微喉咙发紧。

她认得这样的裴聿珩。怕她不高兴,怕她收回手,连抱她都要先看她的脸色。

可他身后是满屋子的她。

她不知道的时候,他已经见过她那幺多次,记下那幺多连她自己都记不清的细节,再回到这里,一笔一笔画出来。

她看向那副旧助听器,几乎要问他,为什幺当年不来找她。

目光移开,医院的白色灯管又撞进眼里。

那句话没能出口。

岑照微把攥在手里的钥匙放到桌上。握得太久,掌心已经压出一道红痕。

她转过身,正对着裴聿珩,等他看清自己的嘴唇。

“裴聿珩。”

“你到底看了我多少年?”

猜你喜欢

Star Fragments
Star Fragments
已完结 fuuhll

/

竹马他有分离焦虑(1v1)
竹马他有分离焦虑(1v1)
已完结 反转薄荷

【中美混血狗脾气粘人精男主×看心情撒娇的伪软妹女主】李瑞斯能安安稳稳活到成年,许宁要负最大的责任。迷恋危险几乎是他的本能,死都不怕的人,却无法忍受没有她的时间。唯有这根安全绳,他永远也不会解开。 对许宁而言,李瑞斯是她贫瘠生活里的风筝。只有她牵着他,他才能飞得更高更远。 感官成瘾×柔性治疗------观前提示:*无脑小甜文,1v1he*双c双初恋,只有路人无配角*本质是旅游美食文,玩够了才打炮*体型差h,成年前只有边缘性行为*正文全免*解压xp文,一般周更

流亡岛[强制爱1v1]
流亡岛[强制爱1v1]
已完结 夏羽

躁郁精神病小强女主x神经爱哭恋母烂人男主(很坏会罪有应得) 发现陈原恋母情结陶悦逃跑后以此刺激他,陈原:她懂我,更爱她了。 一句话简介:欠债肉偿,“日”久生情。 发疯产物纯发泄,神经病跟精神病,恋母跟弑母,一对癫公癫婆互相折磨的故事。 “我会死吗?陈原。” “你不会死的。”陈原下意识回答。在陈原说完那句话之后,陶悦紧紧环抱着自己的手松开,掉落在胸前,祈祷一般的姿势。她像个玩累了的孩子,睡在地板上等妈妈回家。 食用指南(避雷):剧情为主,开车为辅双不洁,过程1v1,男主纯坏脑回路奇葩,前期家暴,虐女,女主童年经历悲惨,自毁倾向各种洒狗血,如有不适尽快退出。

花开漫夏
花开漫夏
已完结 言白

花满夏父母三岁时离婚,妈妈带着她回外婆家生活,从此和母姓,外婆最终成了奶奶。升高二暑假那年,和同伴外出旅游迷路,随便找了路旁稻田里插秧的男孩问路竟然发现她和自家对头儿子赵铭长得很像。 因缘巧合,在路边随便认识的男孩竟然真是死对头赵家从小被拐卖的大儿子,大儿子归家,花家和赵家的关系从此刻开始悄然发生改变。 女主是生活在家族里女性多的家庭里,母系家庭里成长的小孩儿。 男主是从小被拐卖,长大归家后又在强势大家长父亲影响下成长,缺爱自卑的少年。 家境好富二代生活无忧无虑女主×从小被拐卖到偏远地区的富二代少爷男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