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周莱甚至怀疑她是个瞎子。

郁凝要去三楼时黎同曦接了个电话离开了,周莱却还没走,也没冒犯地去擅自触碰她,他始终不紧不慢地跟在落后郁凝两步的位置,并渐渐将自己的脚步声融进郁凝的脚步声中,仿佛是她的影子。

邱莞安排的休息室在最拐角,虽然远,但没什幺人过来,郁凝开了门进去,要关门的时候周莱用手当撬棍堵在中间,也想挤进去,但郁凝并没有让开,她转身,看着这个一身戾气的男人,冷淡道:“我要休息了。”

周莱:“我陪你。”

郁凝:“我不是小孩子。”

周莱:“好吧,”他耸了耸肩,立即换上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那我是,所以你不应该陪陪我吗?”

“妈妈?”

他慢慢跪下去,伸手搂住郁凝的腿,他的下巴埋进她的小腹,明明眉毛是撇下来的,蓄满忧愁和可怜,嘴却是歪着笑,露出半颗尖锐的虎牙,看起来恶劣不堪,“你答应做我的朋友,但转身就几个月不和我联系,没什幺要和我解释的吗?”

明明姿态放得很低,却仿佛站在高处逼问郁凝,“我就算是个神经病也知道这种对朋友的态度是不对的,你明明让我用普通朋友的方式和你相处,转身自己却做不到吗?”

“还是说这只是用来约束我一个人的规则?”

他贴在郁凝大腿上的胳膊肌肉绷紧,仿佛蓄势待发的猎豹,咬断对方的喉咙只需要一个瞬间,郁凝擡手放在了他的头上,他的头发没有抹发胶,揉起来还是软的,她的下半身动弹不得,小腹的肉被勒紧了,周莱用力地把脸往里塞,仿佛想钻进她的子宫,但她依旧情绪稳定,好像不怕死似的。

就像她被周莱绑进周家的那个夜晚,偌大的地下室没一丝光亮,她被关进铁笼子里,角落里时不时传来老鼠的窸窣声,周莱关了她一天,没给食水,觉得她应该软了脾气,打开地下室的门用手电筒照向她。

灯光刺了她的眼,她于是阖目,那天穿的还是白大褂,刚出实验室还没来得及换衣服就被迷晕带走了,长而浓密的睫毛在眼睑打出扇子一样的阴影,头发和周围的黑暗融为一体,没有清晰的边界,看起来就像幅厚涂出来的画,白和黑明明是那幺清晰的对比色,相接的线条却柔和到几近消失,她在黑暗里发着光,像神,像仙,每一种都是超出周莱认知的东西。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明明刚下来时还没那幺急切,现在却隐秘地升起一股焦躁,他把灯打开,周围的一切便一览无余,沾染黑色痕迹的狼牙棒,肮脏的手铐,医用镊子,各种型号的刀,每一样都代表了过去的罪恶和未知的恐惧,但郁凝只是瞥了一眼,面上仍旧古井无波。

周莱甚至怀疑她是个瞎子。

他走过去,用手电筒敲了敲铁栏杆,“你不害怕吗?”

郁凝摇头,问他:“你要关我多久?”

周莱居高临下地俯视这个奇怪的人,发现她好像在和自己抢对话的主动权,他朝她笑,露出的虎牙像某种食肉动物:“我追了你一个月,你每次无视我的时候有想过会有今天吗?”

郁凝没有回答,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周莱在那目光中没有发现常见的怜悯、恐惧以及厌恶,他对她感到好奇,于是她的眼神也带了一点好奇,她的眼睛就像一面折射人性的镜子,此刻用爱情形容他们之间太过浅薄,周莱对她感兴趣也不完全是因为男女那点事。

郁凝是唯一一个把他当普通人对待的家伙。

他知道自己家什幺情况,凑上来的人无论带着好意还是恶意首先态度就不对,他们和他说话小心翼翼,一句话都要经过大脑三个循环才出口,连玩笑都要精心设计,他们不累周莱看着都累,然后他遇见了郁凝。

两个人第一次对话在某天放学,周莱花送了几天觉得可以了,在校门口堵住郁凝问她:“和我好吗?”

郁凝很有礼貌:“不了,谢谢。”

她只当又是某个不知名的爱慕者,回绝完赶时间从旁边路过,周莱顿了会转身盯着她的背影,脸色没人能懂,也没人敢这时候去触霉头,有心讨好他的人试探道:“老大,要不明天我们给她找点麻烦?”

周莱突然没一点预兆把那人踹飞了。

后来郁凝总能和他偶遇,无论是微积分还是历史与社会科学,就连音乐理论也要来插一脚,老师也不敢叫他真上台去清唱,周莱就跟在郁凝身后一起,她唱歌他就在一边和声,拉着个大白嗓鬼哭狼嚎,最后毫不意外双双不及格。

这是郁凝所有课程里唯一的败笔,但她竟然也不对他生气,周莱跟着她跟到图书馆,在她对面看她学习看了一下午,突然问她:“你不开始讨厌我吗?我让你完美的履历出现了污点,按理说你们这种人最受不了这样的失败。”

郁凝短暂地从那些奇怪字符里脱出看了他一眼,擡手示意他到外面讲,图书馆里的管理员已经因为周莱不小的质问声看过来,发现是那个最不好惹的神经病又转过头假装没看到。

周莱居然十分听话地出去了,等郁凝收拾好东西出来,就看见他靠着门口的大理石柱子,屈着条腿,懒散地盯着前面那片灌木层,他毫无疑问是帅气的,年轻人特有的朝气压不住地从他身上向四周逸散,但他同时又是孤独的,好像这世界上突然只剩他一个人类,没人能跟他交谈。

他看见郁凝出来了才回神,又有点神经兮兮地问她为什幺不朝他发火,无论是对他使用暴力还是辱骂他都能理解,毕竟他是显然的罪魁祸首。

郁凝:“只是一次没达到标准的艺术小考,你为什幺会认为我要像大考失败那样失去理智?”

周莱挑了挑眉:“我以为你是个完美主义者,”他指了指外面的灌木丛,“就像这片草,全是绿色很好,但那里长了朵红色的花,我一会会去把它掐掉。”

郁凝:“因为你看不顺眼?”

周莱:“因为它让我不舒服。”

郁凝:“那幺我们不同,我不会因此感到难受。”

周莱愣了一下,很少有人会在他面前说他与别人的不同,怕他意识到自己有病发起疯无差别伤人,但他居然很喜欢郁凝这种无所顾忌的聊天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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