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遮光窗帘将早晨的阳光挡在外面，主卧里弥漫着一种不知晨昏的沉闷。
Cornel已经连续请了两周的假。这半个月来，他只去学校上过一天课，所以他今天又请假了。
他睁开眼，从床头柜上摸过手机，屏幕刺眼的白光在昏暗中亮起。
锁屏上躺着两条Whats的未读消息，是Aster发来的。
[在家吗]
[我准备上来找你们]
Cornel盯着那两行字，拇指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他把手机反扣在床垫上，转头看向身旁。Norry还在睡，灰色的短发凌乱地散在枕头上，呼吸平稳。
他没有叫醒她，而是闭眼又睡了一会儿，两人一直睡到自然醒。
他慢吞吞地起来时推了一下Norry的肩膀，Norry哼了一声睁开眼，翻了个身坐起来。
“起来吧，Aster说要上来。”
Norry揉了揉眼睛从床垫上滑下地，趿拉着拖鞋去了主卧浴室，Cornel则去了客厅那间。
冰凉的水泼在脸上，Cornel看着镜子里自己眼底的乌青，深吸了一口气。
洗漱完后，Norry窝进沙发，Cornel坐在旁边，头发还带着潮气，低头看着手机。他一直在想该怎幺回复，到现在还没打字。
“你在磨蹭什幺？”Norry偏头看了他一眼。
Cornel没有回答，手指悬在屏幕上，想了想，最后打了两行字发过去。
[在家，刚起]
[上来就别想了，我们不欢迎你]
回复来得很快。
[就我一个人，我没报警，你们放心好了]
[我只是想和Norry谈谈]
Cornel心底的火苗一下蹿上来。
[Norry不想见你]
Aster的消息几乎立刻回来：
[你又知道了？你问过她了吗？]
Norry的头凑过来，看着手机屏幕，然后擡起头说道：“让他上来吧。”
Cornel敲字的手指顿住，转过头看着她：“你确定？”
“嗯。”
他心里透着一万个不情愿，但还是把对话框里的字删掉，重新发了一句：
[你上来吧]
……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Cornel走到玄关，透过猫眼往外看。走廊里只有Aster一个人，穿着简单的白色T恤和深色西裤，眼下挂着淡淡的黑眼圈，脸色透着一股没睡好的疲态。
他拧开锁，把门拉开，然后自己侧身靠住门框，两臂抱在胸前，把门洞挡了大半。
“让开，我要和Norry谈谈。”Aster擡眼看他，声音发沉。
“谈什幺？”
Cornel扯了扯嘴角，声音里带着疲惫的嘲讽：“谈你怎幺带她走？谈你怎幺拯救她？谈你怎幺让她回到正常的世界？”
Aster直视着他，不为所动。
Cornel轻轻嗤了一声：“Aster，你还不明白吗？她已经回不去了。”
“你以为她还能变回原来的样子和你甜蜜蜜吗？”
他说这句话时的语气变得阴阳怪气，尾音里带着刻意的挖苦。
“那也不是继续留在这里的理由。让我见Norry，除非她亲口说不想见我，我就走。”Aster没有退让。
两人对视着，火药味在狭窄的玄关里迅速弥漫。
“Cornel，让他进来吧。”
Norry的声音从客厅里飘过来。
Cornel侧过头看了一眼客厅的方向。沙发上的Norry正半侧着身，视线落在玄关这边，眼神平静。
Cornel沉默了一会儿，侧开身子让开了。
Aster迈步进来，在鞋柜旁换了鞋。Cornel关上门，锁舌扣回去时发出了一声清脆的“咔哒”，在这间不大的公寓里格外清晰。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客厅。
客厅里，Norry穿着一件灰色的宽松居家短袖T恤和短裤。她左臂的纱布完全暴露出来，显得格外扎眼。
Aster走到沙发前，声音不自觉地放轻了些：“Norry……我想和你单独聊聊。”
Norry点了点头，从沙发上站起来：“行，去我房间聊。”
Cornel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一步想要制止，但Norry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只是轻轻摇了一下头。
Cornel退了回去，坐回到沙发，双手垂在膝盖上。只能眼睁睁看着Norry带着Aster进了主卧，关上了门。
……
Aster进去后先愣了几秒。
房间里的东西他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墙壁贴着灰白色的隔音墙贴，不仔细看不太明显，但视线滑过去之后就会注意到细碎均匀的孔洞表面。
天花板的角落里，一个黑色的半球形摄像头正对着床的方向。视线从天花板转移到地上扫过去，地板铺了隔音地毯，踩上去的声音几乎被吞掉。
另一边角落有一张很厚的床垫，没有床架，就直接放在地上。房间中间还放着张矮桌，两张折叠月亮椅支在两边。
窗户内侧装了一层金属防护栏。
窗边是一张白色的电动升降桌，上面放着Norry的笔记本电脑、数据线、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桌子前面是人体工学椅。
Aster的目光慢慢扫过这一切，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变得沉重。
“坐吧。”Norry走向其中一张月亮椅，把上面的毛毯挪到一旁，坐了进去。
Aster跟着走过去，坐在她对面。
“你一直住在这？”
“嗯，刚放寒假就被绑来了。”Norry往后靠了靠，轻描淡写地回答。
“不过刚来的时候，这房间不像现在这样，就一张床垫和一张小矮桌。其他这些，都是半个月前才添置的。”
她擡手指了指窗户：“那个防护栏是本来就在的，还有摄像头也是一直都有。”
Aster跟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膝盖上的裤子布料。
“对了，当时我还被拷着定制的手铐呢，不过不到一个月就摘下了。”
Aster听得头皮发麻，心脏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他看着桌上的电脑：“……那他应该不会那幺好心把电子设备就这幺还给你吧？你有想过用来联系外界求救吗？”
“Cornel在我手机、平板、电脑里都装了监管软件，他可以远程控制。不过我也没打算联系谁。”Norry平淡说道。
Aster沉默了几秒，脑子里突然闪过什幺，猛地擡起头：“等等……上个月我送饼干来那天，房间里的声音不会是你吧？”
Norry看了他一眼。
“对啊。”
Aster整个人往后一靠，肩膀微微塌下去，脸上透出一种来不及消化的懊悔：他想起那天Cornel骗他说捡了只脾气差的流浪猫，而他居然就那幺信了！如果当时他深究一步，如果他强行推开那扇门……
“所以……你当时是知道来的人是我，故意弄出动静的吗？”他擡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闷闷的。
“我不知道你在外面，后来Cornel才告诉我。”
Norry顿了一下，语气没有起伏地补了一句：“我是故意的，但我没打算求救。”
Aster的手垂下来，脸上的表情像被人从中间撕了一道口子。
“……什幺？你不想离开这里？”
Norry点了点头。
“为什幺？”
“没有为什幺。”
Aster倾身往前，两手撑在膝盖上，声音变得急促：“Norry，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让他继续这样对你！”
“不能怎样？”
“他是在囚禁你！他是不是强迫你留下的？！”
“现在大概也不完全算囚禁了。”Norry靠在椅背上，“他说过完暑假给我复学，下个学期我就要回学校了。”
Aster的眉头皱起来，不知道该说什幺。
“Aster我明白你想带我离开，但是回去以后呢？我们假装这一切都没发生过吗？”Norry看着他说道。
Aster沉默地低下了头，看着地板。
十几秒过去，空气里只剩下通风管道里气流穿过的小声响。
“Norry……你是离不开这里，还是离不开他？”Aster慢慢擡起头，对上她的视线。
Norry的瞳孔微微偏开了一点。
她没说话。
她自己也没有答案。
Aster看着看着她的沉默，脸色一点点灰败下去：
“……你昨天说的，你跟他做过了，对吧？”
“嗯。”
Aster咽了一下，声音艰涩地往外挤：“那跟他做，是你自愿的，还是他强……”
他不敢用“强奸”这个词，生怕刺激到她，于是换了个说法。
“还是他强迫你的？”
Norry没有躲避，回答得很直接：“第一次他是强上我的。不过后来发情期就顺其自然了，现在没发情期也会做。”
Aster愣了两秒，脑中某根线抽动了一下。
发情期……
他想起了那晚来送饼干，门一开就闻到浓烈的信息素除味剂。当时Cornel骗他说是空气清新剂，他也没揭穿，只是以为Cornel是带了哪个兽人炮友回家乱搞。
原来……那个被除味剂掩盖的，是Norry发情期的信息素。
“那你知道他是个喜欢男的变态后，为什幺还和他做？！”Aster的情绪终于失控了，他没敢说Cornel喜欢他的那件破事，只觉得一阵反胃，有点犯恶心地别开了脸。
“你昨天不是说他是个同性恋吗？那他又为什幺会和你做？！Norry你懂吗？他真的太不正常了！”
“Aster。”
Norry打断了他。
“其实我也不是什幺正常人。”
Aster愣住了，她的这种平静让Aster的后背忽然有点发凉。
“还记得我们还没分手那会儿吗？刚认识Cornel没多久的时候。他为了挑拨我们的关系，故意跑来和我搞暧昧。”
“其实我都看出来了。”
Norry毫无波澜地说道。
“我没揭穿他，也没避开他。我故是意放任他这幺做的。”
“……什幺？”Aster的瞳孔剧烈震颤，声音有点不稳，“为什幺？”
“因为……”
她说到这里的时候停了一下，在找一个最恰当的回答。
“我喜欢你因为吃醋、嫉妒的时候依赖我的样子。”
“我喜欢那个感觉。”
Aster整个人僵在椅子里。
他过了好几秒才挤出半句：“你……你故意的？”
“嗯。”
Norry没有否认，也没有补充解释。
……
与此同时，主卧摄像头的另一边。
Cornel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戴着耳机，看着手机屏幕上的监控画面，刚才的对话一字不落地传进他耳朵里。
他愣住了。
跟她相处了这幺久以来，虽然知道她也有病，但能看出来她挺聪明敏锐的。
反正看起来就不是什幺很迟钝的人。
但是那个时候看着Norry没什幺反应的样子，Cornel就以为她是个迟钝的木头，看不出他当时的刻意勾引和暧昧。
其实她从头到尾都知道。而且居然在那幺早的时候，就已经在故意操控Aster的情绪了。
他想起自己当初那副自以为多聪明、游刃有余地在她面前演戏的样子，忽然觉得有点想笑，又有点冷。
原来他只是被Norry当作用来增进她和Aster之前情趣的工具了。
……
而主卧里面，久久没人再开口。
Norry看着脸色惨白的Aster，突然问了一个问题：“那你又为什幺不报警呢？”
他低下头，十指交扣着搁在膝盖上，沉默了半晌，像是在斟酌该怎幺说。
“……我不知道该怎幺面对。”
“面对什幺？”
“我面对不了你宁愿跟绑架你的人在一起，也不愿意跟我走……我也无法面对我的发小是个绑架犯，还是个对我有那方面想法的变态。”Aster的声音满是疲惫。
“我害怕就算我报警把你救出来了，你会恨我。我还害怕这一切……最后只会变得更糟。”
他抹了把脸，深吸一口气：
“所以我没报警。不是因为我还把Cornel当朋友，也不是因为我觉得你们这样是对的。我只是……我不知道该怎幺办。”
Norry看着他，看了很久，说道：“你回去吧，Aster。”
Aster擡起头，眼神里还带着最后一丝祈求：“Norry……”
Norry打断他：“你别再想要去救谁了。”
“你救不了任何人的，也不是谁都想被拯救的。”
她站起身，走到门边，拉开了房门：
“回去吧。”
Aster像是用尽了所有力气，缓缓站起身，走出了房间。
“……那我走了。”
Aster失魂落魄地走出来。他没有看坐在沙发上的Cornel，也没有再回头看Norry一眼，径直走到玄关，拉开防盗门走了出去。
门被沉重地关上。
Norry走回客厅，在Cornel的旁边坐下。
两人都没有说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