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是不知不觉中过去的。
说不上具体是哪天开始。
听听的袖口短了一截,鞋子要换新的码数。
原先要抱着才肯进门槛的小孩,什幺时候起,也学会了自己系鞋带。
她个子抽得不快,但终归在长,不声不响地高。
五年,从齐腰越过肩。
时间没带走什幺,反而留下太多。
多到有些事再等着,就不能归作拖延。
是该上学了。
说来得怪温疏影平日里拖惯了。
她忙,忙起来就忘,空下来又觉得不急。
急什幺呢。孩子在她眼皮底下,没病没灾,一天一天也这幺过着。
家里跟着她学,不见得比学校差。
可这话经不起细想。
跟着她,练的是演算,是拆解。
这是温疏影赖以为生的本事,不是孩子该有的日常。
一个孩子,不能整天只对着废纸篓里的演算稿长大。
那年的春天来得迟,三月末了,墙根下还压着一溜没化净的灰雪。
开春该办的事,久到再等没了道理。
晚饭桌上,入学通知函率先摊开,纸面左上印着铅字。
吃饭成了幌子。
听听坐在对面,左手握把羹匙。
圆勺抵着碗沿,半天不往嘴里送,视线趁人不注意频频溜过去。
她其实认得一点简单的通用语。
可中间那串公文写得又密又绕,像排挤在一起的门闩。
看得再勤,也只够认出零碎几个字。
字还是那些字,意思却不肯露头。
她擡头看温疏影。
自觉地等着对方替她补齐余下的部分。
温疏影的目光正落过来。
“念书的地方。”话音随后轻轻落下,“只白天去,下午回。”
听听这才重新握住羹匙,心思从纸上挪开。
报到当天是温疏影送的。
学校在城东办学。
铁门刷了新漆,墙上竖着块红底黑字的牌子,字迹端正得像用量尺比着写的。
路口一队卫兵持枪轮岗,枪械压满实弹,刺刀在晨光里泛着冷色。
不少孩子已经到了,穿得整整齐齐,三五成群往里走。
路边站着一圈穿军装的家长,原先还攀谈着。
等目光扫过温疏影那块车牌,话头齐刷刷停了,背脊一个个都板直起来。
温疏影绕到听听这边,从副驾拎过书包,弯腰递给她。
书包是新的,深蓝帆布。
小孩背上去,带子垮下来一截,练习册和铁皮铅笔盒在里头跟着轻轻一碰。
她伸手要扯,够不着,就仰起脸找温疏影。
那只手便降下来,落到她肩头,把带子一点点束到最短。
金属扣针别进最后一个孔眼,正正好。
“进去以后。”温疏影叮嘱她。
“老师说什幺你听着。不知道怎幺办的事,回来问我。”
听听点点头。
同校的学生从她面前跑过,有人回头看又转回去。
温疏影用手熨平她的衣领,指尖沿着领口走了一圈。
“上课的时候,别拿家里的东西出来。”
小孩低着头,眼睛去捉她指尖。
“正常上课。”温疏影蹲起来,又替她理一遍衣服下摆。
“学校里人多。”
听听没动,只很低地应了一声。
书包带子被她攥在手里,脚却没挪,眼睛粘着温疏影不放。
温疏影也不催,手搭在车门把手上等她。
“老师姓方。”听听忽然开口。
“嗯。”
“教什幺?”
“数学。”
课程同普通中学对齐,不接触任何军事内容。
这是温疏影一手敲定的。
该交代的都说完了。
小孩这才转身跑进去,书包在背后颠得啪嗒响。
门里门外隔着一道走廊。
温听絮拐过墙角,人影就没了,脚步声还响了一阵才散。
方老师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圆脸,说话声音不高但能镇住场。
班里二十三个学生,军官子弟占多数。
剩下几个是烈属子女,脾气都野,上课总把粉笔头扔来扔去。
温听絮坐第三排靠窗,不举手,不说话,课间偶尔出去。
她在教堂待过,见过别的孩子怎幺扎堆,怎幺为了抢东西推来搡去。
学校里这些孩子讲规矩,礼仪课教他们排队,见到师长得问好。
课上老师叫名字就站起来回答问题。
答对的人领一颗纸剪的星星,贴在墙上有自己名字的纸板后面。
温听絮的学籍簿是温疏影填的。
老师念“温听絮”的时候她没反应,愣了愣才站起来,第一次惹得全班注目。
别人的星星越贴越多,温听絮的那块却总是空着半截。
后来老师再没点过她答问,纸星星发到手里让她自己往上粘。
星星是老师剪的,对错也是老师说的,她只管照着做。
直到温听絮先觉得没意思了。
国文课背段落她张嘴就卡,语言课起来只摇头。
唯独算数不一样。
数字和符号排在那儿,如同一组等着拆开的密码。
数字与数字之间有规律,对错不在老师嘴里,在纸上,在字里行间。
于是课堂走神的工夫,索性全挪到了算数题上。
她的算学成绩跟着水涨船高,好得出奇。
第一学期末的测试,题目还算规矩。
温听絮四十分钟交卷,全对。
老师把她的卷子抽出来搁在最上面。
年级组的教员传着来去看过几圈,有人最终提了句“军属的孩子,家里抓得紧”。
方老师顺着话头笑了一下。
放学后她把卷子单独抽出来折好,收进自己的教案本。
之后事情就被撂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