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浮萍归路

四马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垂挂着,叶尖凝聚着未散的晨露,无风无浪,空气里浸润着一股令人窒息的湿热与微苦的樟脑味。那股气味不似阳间草木的清香,倒像是一块在阴湿井底浸泡了百年的旧锦缎,沉甸甸地覆在人的口鼻上,让人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沉沦般的喘息。

林佳是从林公馆侧门逃出来的。

她步子迈得很急,裙摆撕扯着湿漉漉的青石板路,发出轻微而绝望的摩擦声。身上那件刺绣着怒放红椿花的黑色和服,犹如一段斩断却又死死缠绕在身上的血色死结。衣料紧贴着娇嫩的皮肤,冰凉的蚕丝触感下,隐隐透出昨日被水汽浸透、被粗鲁清理过的酸痛。后脑勺那道旧伤疤如生了锈的铁针般疯狂抽搐,扯得她太阳穴跳着剧痛。

脑海里昨夜的影像如同一部被水打湿、发霉黏连的旧胶片,模糊、断续而光怪陆离。她记不清那些缠绵与低吟,可那股渗入骨髓的耻辱与冰冷,却清清晰晰地刻在肉体上。

「不是他……绝不能是他……」

林佳死死扣紧和服的领口,白皙的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惨惨的青白。她眼前不断浮现出刚才推开移门时看到的场景——那个躺在冰凉榻榻米上的少年,单薄的胸膛剧烈起伏,干瘪拉哮的呼吸声像随时会折断的枯枝。林薰那双乌黑湿润的眼眸里,只有离群小鹿般的清澈、迷茫与休克前的虚脱。那样一个连擡起手掌都极其费劲的弟弟,怎幺可能拥有昨夜那种几乎要将她撕碎的疯狂力道?

林薰是无辜的,他只是个被病魔折磨得奄奄一息的受害者。

那究竟是谁?

会不会是那个穿着血红戏袍、在那个梦境戏台死死缠着自己的红衣鬼,跟着她来到了现实世界?

或许他就藏在林公馆那片无声涌起的黑竹林里,缩在日光照不到的瓦片阴影下,正用那双漆黑无瞳的眼睛,阴冷而痴缠地注视着她的一举一动。

想到这里,眼泪终于从眼眶中渗出,滑过她惨白如雪的脸颊,落入黑色和服上那朵将落未落的红椿花里。

极致的黑与白在衣料间撕扯撞击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绝艳。她顾不上拭去泪水,赤裸着双足跌跌撞撞地踩在冰凉的青石板上,径直向老城厢深处的陈宅奔去。

…………

林公馆主楼,茶室。

沉香木雕花的窗棂将落进来的微光切割成一块块冷硬的斑驳。空气里弥漫着特调的龙脑香与淡淡的骨灰味,阴冷得令人发颤。

林夫人穿着一身墨绿色的软缎旗袍,正端坐在酸枝木圆桌前,修长而保养得宜的手指捏着一枚象牙麻将牌,慢条斯理地在案几上轻扣。牌面撞击硬木,发出「嗒、嗒」的清响,在死寂的室内荡开浅浅的余波。

移门被缓缓推开,一股带着血腥与冰霜的气息随之卷入。

林薰单薄的身姿立在门槛边,一身宽大的白色浴衣松松垮垮地系着,露出线条柔和却白得近乎透明的锁骨。他脸色惨白得没有半点血色,长长睫毛低垂着,投下一片惨淡而纤弱的阴影。每一次吸气,胸膛都带着极其轻微的颤音,像一具一碰即碎的琉璃偶人。

「母亲。」少年开口,声音嘶哑而柔弱,带着大病初愈的微喘,「姐姐……今日怎幺没来侧屋读诗?」

林夫人动作微微一顿,将象牙牌翻了过来,眼神冷淡地扫向小儿子:「你姐姐方才来过了。她向我辞行,说是要前往陈宅,借住一段日子。」

「借住……陈宅?」

林薰重复着这几个字,那双原本清亮脆弱的眼眸里,光彩瞬间熄灭了。深藏在他灵魂骨血深处的某些东西,像是被这几个字猛地击碎。在他的意识深处,冰凉而低沉的附耳细语如毒蛇般游蚀上来——那个自称秦深的红衣人正勾着阴冷的笑意,在他脑海里痴痴作响:「看啊,你的姐姐弃你破烂的躯壳而去,投进了别的男人怀里……」

「母亲……为何要准她去?」

林薰的嘴唇微微向下弯曲,娇嗔的声音里陡然掺杂进了一丝来自于黄泉深处的暗哑与狂暴。

他一步一步走向桌案,原本无血色的脸孔因极度的嫉妒与癫狂而泛起病态的潮红。随着他的靠近,茶室内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

横梁上的木纹开始泛起细密的白霜,桌上那盏刚沏好的热茶,水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

这是林薰十七年来,第一次在完全清醒、有意识的状态下,散发出要将天地撕碎的恐怖阴煞。

「啪嗒。」

林夫人手中的象牙牌竟被那股冰封的死气冻得生生炸裂开一道缝隙。这位见惯了豪门风浪的贵妇擡起头,定定地注视着眼前这个病娇癫狂的小儿子。

在那双漆黑渐隐、充斥着绝望的眼眸里,林夫人仿佛跨越了十五年的光阴,重新看到了年轻时的第二任丈夫。

「陈宅有正一派的古老结界庇护。」林夫人松开破碎的麻将牌,指尖泛着刺骨的寒意,眼神里透着一股空洞的哀凉,「陈煜是陈家的掌门,更是你两位的父亲同门。林佳留在林公馆,迟早会被这宅子里的死鬼吞得骨头都不剩。送她去陈宅,是她唯一的活路。」

林薰死死扣着案几边缘,白皙的指节几乎要嵌进酸枝木里。

「活路……?」少年嘴角勾起一抹惊心动魄却又凄凉绝顶的笑,睫毛忽闪如濒死的蝴蝶,「看来母亲什幺都知道。」

阴风呼啸着卷过竹林,引来室外阵阵如哭泣般的涛声。林薰转过身,拖着冰凉虚弱的躯壳步入阴影,而在他那双漆黑无瞳的深潭里,猩红的煞气正与少年本体的执念完全熔融为一体。

…………

老城厢外围,城隍庙附近的茶楼街区。

烟火气与小吃摊蒸腾的热汽在空气中缭绕,老式唱片机播放着带有金粉气的爵士乐,展现出某种繁华落尽前的畸形美感。然而,这种病态的喧嚣却被一阵沉重的军靴踏地声与刺耳的马蹄声强行掐断。

数排穿着灰色军装、手持英国洋枪的工部局宪兵将城隍庙外围的头道牌坊层层围住。

埃文站在朱红色的牌坊下,身上穿着一袭剪裁极精美的高级灰格纹三件套西装,金丝眼镜后的深绿双眸冷冽如冰封的湖泊。他一手戴着白手套,一手按着皮枪套,优雅绅士的举止间透着一种唯物主义者的冷酷与野心。

「把所有的防线拉起来。」埃文用一口优雅地道的上海话低声下达指令,「征地文书是由知府衙门与租界工部局联合签署的,这里将作为洋行商业拓展区的核心。所有的封建旧庙设施,今日一律清场拆除。」

「埃文先生,好大的杀气啊。」

一道懒洋洋、带着几分痞气与嘲弄的嗓音自二楼飞檐处落下。

埃文微微擡头。

只见茶楼二楼雕花栏杆旁,浅棕色头发后梳的季末迁正斜靠着漆木靠背。他穿着一身浅棕色暗纹长衫,手中摇着一把画着枯山水的折扇,浅棕色的眼眸里流转着玩世不恭的光彩——正是城隍庙神职「财帛司」在阳间的化身。

季末迁轻轻抿了一口热茶,指尖在案几上优雅地轻敲:「知府大人的公文印章盖得再响,怕是也管不到这地底下盘着的那几条老龙脊。埃文先生握着洋枪,就真当这上海滩千百年的生死规矩是纸糊的不成?」

埃文眼中划过一道寒芒,提脚踩上木质楼梯,军靴踩出沉闷的响声。宪兵们迅速鱼贯而入,漆黑的枪口瞬间拉开,指住了茶楼内的每一处角落。

埃文走到季末迁桌前,折下帽檐,嘴角勾起一抹没有温度的笑意:「季老板,我查过你的底细,这城隍庙三分之一的香火字画生意都在你手里。但时代变了,枪炮与资本才是这里的法则。你那些虚无缥缈的神鬼戏码,挡不住洋行的机械施工队。」

「枪炮与资本?」季末迁折扇一收,身子微微前倾,浅棕色的眼眸深处倏地划过一道属于阴司神职的极寒死亡气息,「那埃文先生不如猜猜看,若是这地基撬动了一寸,你背后那些金主与知府大人账户上的银两,明日会不会全变成漫天飞舞的阴司香灰?」

空气在一瞬间死寂。

埃文敏锐地嗅到了季末迁身上那股极难察觉的微苦樟脑与湿冷香灰味,瞳孔微微收缩,手隐蔽地扣在了枪栓上。阴阳两界的法则与冷酷,在这间小小的茶楼里如箭在弦。

…………

陈宅,东厢房。

室内燃着淡淡的降真香,烟缕直上,在半空中蜿蜒出如水墨般的孤寂画卷。

林佳坐在漆木椅子上,双脚赤裸着缩在裙摆下,双手死死捧着一盏热茶,整个人抖得像落叶中的浮萍。她身上的黑色和服刺眼夺目,将她白皙的颈脖衬得愈发苍白娇艳。

在案几对面,陈煜身穿藏青色暗纹丝绸长衫,正慢条斯理地用铜镊子拨动着油灯的灯芯。这位在上海滩享誉盛名的风水魁首,那双极其诡异的鸳鸯眼——左眼漆黑如墨,右眼透着浅浅绯红,正极其冷淡地打量着林佳身上的煞气。

一旁的陈子苓急得脸色发白,按着手臂上的伤口一步跨前:「叔叔!昨夜城隍庙那边的阴煞全乱了,罗盘爆裂,连林佳都被那红衣鬼侵蚀成了这样!我们陈家镇守的结界是不是要挡不……」

「放肆。」

陈煜将手中的铜镊子轻轻搁在青瓷案几上,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微响。他甚至没有擡头,只是慢条斯理地整了整长衫的袖口,那双冷冽的鸳鸯眼在灯火下散发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仅仅两个字,便让急躁的陈子苓硬生生把后面的话掐在了喉咙里,低头不敢造次。

陈煜取过案几上的三枚开元通宝古钱,随手当空掷于木案之上。铜钱发出激越清脆的嗡鸣,最终停在了一个极诡异的卦象上。

「陈……叔叔……卦象如何?」林佳带着难以压抑的颤音问道。

陈煜擡眼扫了脸色惨白的林佳一眼,右手拇指抚过手腕上的黑色木珠,声音平静得宛如万年不波的古井:

「无妨,天塌不下来。」

他给林佳推过一杯温热的定魂茶,语气虽淡,却带着长辈让人心安的沉稳:

「陈家世袭镇守上海地脉几百年,正一派的根基结界,还轮不到外头那点动静来撼动。林小姐,定心喝茶。你既然进了陈家的门,便安心住下。外面的风浪有正一教撑着,少听些神鬼耸听的胡话。」

陈煜站起身,转向陈子苓,眼神严厉而深沉:

「子苓,不该小辈操心的事,休要多嘴乱了方寸。去把你几个师兄叫来,老城厢四排楼那边木气有异,去巡视一查便可知。」

陈子苓微微一愣,连忙低头应道:「是,叔叔。」

他这才明白,师兄们近来神龙见首不见尾,并非偷懒,而是早已奉叔叔之命散落在老城厢各个风水节点,拼死压制着日渐上涨的暴动阴气。

林佳紧紧握着手心里陈煜递来的青铜护身符,冰凉的金属触感给她带来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她看着窗外竹影摇曳的庭院,后脑勺的伤疤隐隐作痛。她知道,自己那个只知缩在闺阁与恐惧里的噩梦已经结束了——为了保住性命,为了救那个深陷泥潭的弟弟,她必须借着陈家的庇护,主动踏入这场阴阳割裂的生死血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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