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0

吕苓的伤比李衍君想的还要重。

杜铨赶来时,天已经快亮了。他替吕苓清理伤口,赵引水在旁边打下手,李衍君则坐在一旁,听着吕苓断断续续的呼吸声,脸色越来越沉。

好在伤口虽多,却没有伤及要害。杜铨忙了大半个时辰,总算将血止住,叮嘱了几句,便让人先退下休息。

李衍君没走。

她等屋里的人都出去,才搬了把椅子坐到床边。

吕苓已经醒了,脸色仍白得吓人。见她进来,挣扎着想起身,李衍君按住她的肩膀。

“躺着。你若再把伤口扯开,我便让杜太医把你绑在床上。”

吕苓本来要哭,听见这话,反倒被堵得一愣。

“殿下……”

“说吧。”李衍君看着她,“李顺究竟出了什幺事?”

吕苓抿紧嘴唇,许久才开口。

她原本跟着李顺住在城外。前几日,李顺忽然收到一封信,信上没有署名,只约他在一处旧宅见面。他看完信后便有些不对劲,几次想开口,又都忍住了。

吕苓问过,他只说是旧事,不让她插手。

谁知昨夜两人刚到旧宅,便有人埋伏在那里。那些人下手极狠,显然不是临时起意。李顺护着她往外逃,自己却被截住。临走前,他将她推上马车,只让她记住一件事。

“他说,若他回不来,就让我来找殿下。”

“他有没有说那封信是谁送来的?”

吕苓摇头。

“信还在吗?”

她迟疑片刻,从枕下摸出一块被血浸湿的布。布里裹着半张纸,边缘已经烧焦,只剩下几行模糊的字。

李衍君接过,展开看了一眼。

纸上的字迹被血污晕开,能辨认的内容不多,唯有末尾的几个字尚算清楚。

——旧档不可留。

她眉头微微一皱。

“这是什幺?”

“阿兄临走前塞给我的。”吕苓低声道,“我不知道他从哪里拿来的。”

李衍君将纸收好,没有继续追问。

旧档。

这两个字,倒是来得巧。

杜泛棋近日正在查五年前的记录,李顺却在这个时候出了事,临死前又特意让吕苓来找她。若说两件事毫无关系,她自己都不信。

可李顺为什幺要找她?

与薛平的关系复杂,与她却谈不上深交。即便有话要说,也该去找薛平,而不是绕过天牢,托吕苓来见她。

除非他知道,薛平眼下根本不能替他做什幺。

又或者,他不愿让薛平知道。

李衍君将那半张纸收进袖中,擡眼问道:“元慑这个名字,是李顺亲口告诉你的?”

吕苓点头。

“他说完这句话,就让我走。他还说……”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当时的情形,“他说,不要相信任何来接我的人。”

李衍君沉默下来。

这话可就有意思了。

元慑是李复久最倚重的人之一。李复久刚登基时,朝中局势未稳,许多事都要仰仗他处置。如今李顺死前提到元慑,吕苓又带着一身伤逃来,偏偏还留下这样一句话。

倘若是旁人,李衍君大可以当作有人故意栽赃。可李顺既然冒着性命危险送出消息,总不至于只为让她疑神疑鬼。

“殿下,”吕苓小心地看着她,“您信我吗?”

李衍君擡头。

“我若不信你,昨夜就不会让杜太医救你了。”

吕苓眼圈一红,低下头去。

李衍君却没有顾得上安慰她。

她不是不信吕苓,而是此事牵扯太多。李顺死了,薛平还在天牢,五年前的旧档被人动过手脚,如今又牵出元慑。每一件单独拿出来都说得过去,放在一起,却处处透着不对劲。

她思索片刻,忽然道:“引水。”

赵引水推门进来。

“殿下。”

“你留在这里照看吕苓,我出去一趟。”

赵引水一惊:“您要去哪儿?”

“天牢。”

吕苓猛地擡起头。

李衍君看向她,神情平静得很。

“李顺既然死前还惦记着薛平,那我总得去问问他。至于元慑——”她顿了顿,“在没有证据之前,先不惊动他。”

赵引水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应了下来。

李衍君起身时,窗外的天色已经泛白。

她离宫不过一日,便又有事情找上门来。看来先前那些关于清静日子的打算,实在是想得太早了。

不过也好。

她本来就不喜欢坐在屋里等消息,那五年里是这样的,如今她有了能力,更不愿重蹈覆辙。

天牢里,薛平听见脚步声时,正靠在榻上闭目养神。

他伤势未愈,不知为何,今日脸色比前几日更差了些。听见牢门打开,他睁开眼,看清来人后,竟也没露出多少意外。

“令漪。”他用这样一个温和、亲切的称呼唤她。

连神色也因一旁狱卒端来的烛光为之一暖,看起来十分好说话的虚弱样子,冷白色的肤色似乎能看见其中收缩的血管。

李衍君不由想起了那一日。

她此时站在门外,却没有叙旧的意思,隔着铁栏看他:“李顺死了。”

薛平脸上的笑意消失了。

他没有立即追问,只盯着李衍君看了片刻,才慢慢坐直身体。

“什幺时候的事?”薛平的声音依旧平稳,看不出一丝异样。

“昨夜。”

薛平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他很快松开,神情却再也无法像方才那样平静。

“吕苓呢?”

“活着。”

薛平闭了闭眼,像是终于放下了一口气。可这口气还没吐完,李衍君便将那半张纸递到他面前。

“认识这个吗?”

薛平没有伸手接。

他只看了一眼,脸色便彻底变了。

李衍君注意到了:“看来你认得。”

薛平擡起眼,目光落在她脸上,许久才低低笑了一声。

“你不是已经出宫了吗?怎幺还要管这些闲事?”

“我也不想管。”李衍君道,“可李顺死了,吕苓差点也死了。他们临死临伤都要把这东西送到我面前,你觉得我还能装作什幺都不知道?”

薛平不说话。

李衍君看着他,语气渐冷。

“我问你,五年前的旧档,到底藏了什幺?”

薛平脸上的血色本就不多,此刻更显得苍白。

他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

“有些事,你最好不要查。”

李衍君几乎要被他气笑了。

“你们一个两个都这样。有人死了,有人受伤,最后还要来告诉我不要查。怎幺,难道我只配做个什幺都不知道的傻子?”

薛平看着她,眼底掠过一丝难以言说的情绪。

“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你就说清楚。”

牢中静了下来。

薛平垂下眼,指尖慢慢摩挲着身下的被褥。

过了许久,他才道:“李顺的死,未必与你有关。但你若继续查下去,迟早会有人把你也算进去。”

李衍君盯着他。

“是谁?”

薛平擡眼,目光沉沉。

“你已经知道了。”

元慑。

这两个字谁也没有再说出口。

李衍君收回纸,转身便走。

身后,薛平忽然开口:“李衍君。”

她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

“若你见到李复久,别把这件事告诉他。”

李衍君缓缓转过身。

薛平看着她,神情罕见地没有半分戏谑。

“至少现在,不要。”

李衍君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她只将那半张纸收入袖中,淡淡道:“薛平,你最好祈祷自己知道的东西足够多。”

说完,她头也不回地出了天牢。

薛平坐在原处,久久没有动。

牢门合上的声音传来,他才慢慢低下头,望着自己仍旧缠着纱布的手。

李顺到底还是没能忍住。

李衍君回到公主府时,天色已经亮了。

吕苓还在休息,杜铨替她处理过伤口,暂时没有性命之忧。赵引水守在旁边,一夜没睡,见李衍君进门,先是松了口气,随即又忍不住埋怨道:“殿下,您去天牢怎幺也不叫上我?万一出了什幺事,您让我怎幺办?”

李衍君揉了揉眉心:“我这不是好端端地回来了?”

“您每次都这幺说。”

赵引水没好气地瞪了她一眼,倒也没再追着说下去,只将桌上的药碗递了过去。

李衍君接过药,皱着眉一口喝完,问道:“吕苓醒过吗?”

“醒过一回,又睡了。她伤得不轻,杜太医说得好生养着。”

李衍君点点头,走到床边看了一眼。

小姑娘睡得并不安稳,眉头紧紧皱着,手指还攥着被角。她从前在自己面前总是小心翼翼,偶尔露出几分孩子气,如今经历了这一遭,倒像是突然长大了许多。

可李顺已经回不来了。

山上究竟发生了什幺,薛平又做了什幺,吕苓知道的恐怕并不完整。她能从那场打杀里逃出来,已是不幸中的万幸。

李衍君收回视线,轻声道:“等她醒了,不要急着问话。”

赵引水应下。

她本以为殿下会趁着吕苓醒来,立刻追问山上的事,没想到李衍君反倒比平时沉得住气。

赵引水想了想,终究没有问出口。

杜泛棋来得很快。

他奉命查阅旧档,原本就有许多事情要向李衍君禀报和询问,听闻她回府,便直接登门。

李衍君没有绕弯子,开口便问:“山上的事,你查到了多少?”

杜泛棋神色一顿。

“臣还在查。眼下能确定的消息有限,不能妄下判断。”

“那就继续查。”

李衍君并未催促,只道:“山上发生过什幺,薛平为何在那里,李顺和吕苓又是怎幺逃出来的,这些都要弄清楚。尤其是李顺,他既然已经死了,至少得知道他死前究竟见过什幺人。”

杜泛棋点头。

李衍君看着他,又道:“旧档的事与我当初拜托你的可能会有很大的关联。希望你能够一起查清。”

“臣明白。”

“杜主事,辛苦你了。”

他告退之后,李衍君独自坐了片刻。

元慑。

李顺在山上经历了什幺,她还不知道,但这个名字既然出现过,就不可能轻轻揭过。只是没有证据之前,她不会贸然去找元慑对质。

何况,元慑如今仍在李复久身边。

她不愿意把阿兄也拖进来,哪怕他们是“父子”。

虎毒不食子,可元慑原本就是一条毒蛇。

想到这里,李衍君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她已经离宫了,明明是为了与李复久拉开距离,可真遇上事情,第一反应仍然是不要让他知道。

她把药碗往旁边推了推,没再多想。

宫中,李复久也听说了吕苓受伤的事。

顾明禀报完,便见陛下搁下笔,问道:“衍君呢?”

“公主已经回府,暂无大碍。”

李复久点了点头,过了一会儿,又问:“杜泛棋在查什幺?”

顾明如实答道:“似乎与山上发生的事有关,具体还未查明。”

李复久没有再问。

他并非不担心李衍君,只是她既已出了宫,便是不愿再受拘束,只要知晓她安全,旁的事情,他也不敢多问。

顾明看着他,欲言又止。

李复久擡眼:“有话便说。”

“陛下若是担心公主,不如邀她回来。”

李复久沉默片刻,摇了摇头。

“她若愿意回来,也不会出去了。”

话虽如此,他却再也没能专心看完手里的奏折。

而公主府内,李衍君望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色,也始终没有想好,该不该将山上的事告诉李复久。

他们明明只隔着一道宫墙,如今却像隔了很远的路。

猜你喜欢

回光返照
回光返照
已完结 寅上炎

悬溺一响,纯爱登场!老头活到这把年纪,就想尝点没尝过的,碰点没碰过的。一次卖身......一次偶然的机会,宗大伟一觉醒来,发现身体起了变化,头发开始生长,眼睛变尖,耳朵隔老远能听见美女走过来的声音,甚至鼻子灵得像狗,没见着人就能把人模样给嗅出来。还有胯下的屌,也在复苏擡头。他不禁把目光投向平日不敢看的美女,那不好惹的养老院院长的宝贝女儿......

暗夜萤火(校园1v1)
暗夜萤火(校园1v1)
已完结 氯化钠

宋栖萤离开衡南四年,再次见到林予舟,她以为他已经把自己忘记了。后来她被林予舟堵在角落,他说: “你觉得我把你忘了?” “怎幺可能,我好想你。” “我还想和你做爱。” 双c 含强制  无女口无后入 百珠加更 求收藏求评论!栖(xi)

爱情游戏
爱情游戏
已完结 秋风

每一场心动,都可能是段游戏规则未明的恋爱。 《爱情游戏》是一本爱情小故事的合集。有暧昧、有心跳,也有不小心越界的试探与欲望。 在这个世界里,有人用真心换来一场梦,也有人在梦里醒来,只记得对方的暱称。 ——这不是app store中的恋爱网游,但每一篇,都很真。 十八岁以上的你,准备好登入了吗?

娇人(1v2,父子盖饭,h)
娇人(1v2,父子盖饭,h)
已完结 露西菲尔

天子为拉拢扶他登位的大司马,将自己的女儿南阳公主嫁与其子。皇室历乱南渡,早已衰微,虞姓天下唯大司马一人可以扶保。然大司马会否有禅代之心,谁也不得而知。天子此时嫁女,与其说是拉拢,更不如说是乞求。 虞媖是雍帝最疼爱的女儿。这种疼爱建立在她那能蛊惑人心的容貌与机警敏慧的天性上。出降前,天子反复叮嘱她:“善自筹谋,辄有反意,速报宫中,勿要劝其转圜。”君臣博弈的戏码,早在过去的一两百年间演化成熟。这回究竟是君诛臣,还是臣弑君,无人能预测。毕竟,绝地翻盘的故事,也曾多次上演。而她,也不再只是观史之人,而是身处局中的一颗棋。 儿子c,父亲非c但只有一个亡妻,放心食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