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梁青
警报是在凌晨三点十七分响起来的。
不是普通的现场报警。
灰塔在雾港维持着一套污染异动监测系统。
它不负责寻找藏在出租屋里的低级异常,也不会因为某栋旧楼里多了一点阴气、某个失眠者连续做了几场怪梦就亮灯。
那些东西太多了。
雾港每天都有人做噩梦,有旧物残留执念,也有某些本不该存在的东西在夜里短暂翻个身。
如果连这种程度的波动都要监测,这套系统一天能响几千次。
所以它只盯一种东西。
足以演变成公共事件的巨大污染异动。
能够在短时间内污染一栋建筑、一片街区,或者继续向更大范围扩散的结构性波动。
这种警报几年都未必真正响一次。
凌晨三点十七分。
它响了。
第一声还没有结束,第二级警报便自动覆盖上来。
紧接着是第三次。
整个区域直接转成红色。
【雾港东区】
【污染强度持续上升】
【公共事件级污染风险】
【污染趋向:色欲】
最后一行出现以后,值班人员没有再进行人工复核。
通知直接进入最高优先序列。
梁青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泡面。
准确地说,是刚泡好。
她坐在灰塔临时驻点的休息室里,一只脚踩着旁边空椅子的横杆,袖子卷到手肘,筷子已经插进面里。
手机震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
红色。
梁青停了两秒。
然后非常认真地把泡面盖重新扣了回去。
旁边值夜班的人看着她。
“你还盖什幺?”
“万一回来还能吃。”
“泡两个小时还能吃?”
梁青已经站起来穿外套。
“那是两个小时以后的我需要面对的问题。”
“梁青。”
“嗯?”
“最高级。”
“看见了。”
她把头发抓起来,在脑后扎了个利落的低马尾,又顺手从桌上捞走一颗薄荷糖。
“所以我连汤都没喝。”
她撕开糖纸,把薄荷糖丢进嘴里。
三分钟后,人已经下楼。
梁青二十八岁。
在特别执行序列里算年轻。
她平时并不像大多数执行官。
会记得技术组谁喝无糖咖啡,谁值夜班一定得吃东西。任务结束得早,也会拉着人去吃宵夜。
刚进特别执行序列的时候,有人私下说她不像能在这个位置上待很久的人。
太年轻。
也太轻松。
梁青听说以后只问了一句:
“赌多少钱?”
后来没人再赌。
因为真正进入现场以后,她身上那些松弛的东西会收得很快。
判断。
命令。
执行。
几乎没有多余动作。
车开出驻点的时候,只有三个人。
罗嘉开车。
程越坐在后排接系统资料。
梁青在副驾驶,把终端架在腿上。
没有副队长。
没有第二执行官。
完整支援组还在从另外两个区域赶来。
“目标找到了?”梁青问。
“找到了。”
“谁?”
“宋临,男,二十四岁。”
“灰塔备案?”
“没有。”
“那他挺会挑第一次。”
程越擡头看了她一眼。
梁青已经继续往下翻。
“人在哪?”
“辖区派出所。”
“犯什幺事?”
程越顿了一下。
“性骚扰。”
梁青翻页的动作停住。
“受害人情况?”
“没有严重身体伤害,已经报警处理。”
“目标呢?”
“留置期间突然失去意识,无法唤醒。急救刚接走。”
梁青看了一眼污染定位。
红色区域的中心点和派出所位置完全重合。
“转白湾。”
“系统已经自动转了。”
“那省事。”
梁青扣下终端。
“直接去六层。”
程越看着另一块界面。
“污染还在涨。”
梁青伸手。
“给我。”
终端递过来。
屏幕中央只有一条快速上扬的曲线。
梁青看了几秒。
“色欲?”
“确认。”
她把终端还回去。
“多久?”
罗嘉看了一眼导航。
“十二分钟。”
“支援?”
“至少四十。”
梁青看向窗外。
“那先不等。”
说得很平常。
像决定不等一个迟到的人吃饭。
凌晨的雾港很空。
高架两侧的楼群已经熄掉大部分灯。
远处港口还亮着。
一排排吊机停在雾里,像巨大而沉默的骨架。
程越盯着那条还在上升的红线。
“有件事我没想明白。”
梁青看着窗外。
“问。”
“公共级警报为什幺会从一个人身上直接起来?”
梁青回头看了他一眼。
“你们两个,最高权限到哪一级?”
程越愣了一下。
“三级现场技术。”
“高阶污染档案?”
“只看过处置摘要。”
罗嘉握着方向盘。
“完整档案没有权限。”
梁青点头。
“那正常。”
她把嘴里的薄荷糖从一边顶到另一边。
“下面这部分你们本来还接触不到。”
程越没有打断。
梁青想了想。
“普通污染再严重,大多数时候也还是附在人、东西或者场所上。”
“它有宿主,有媒介,也有范围。”
“宿主死了,媒介毁了,锚断了,至少还有机会让它衰退。”
程越问:
“这个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梁青擡了一下终端。
屏幕上只有两个字。
【色欲】
“灰塔把最高一层叫使徒。”
程越皱起眉。
罗嘉也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
显然都是第一次听见这个词。
梁青继续:
“不是普通污染再往上加一级。”
“到了那个层级,关系会反过来。”
“普通人,是人在承载污染。”
“使徒,是人本身成了根源污染在现实里的固定节点。”
车里安静下来。
“七种根源污染。”梁青说,“每一种,同一时期只有一个正式席位。”
“坐上那个位置以后,他就不再只是被污染的人。”
“他自己就是那种污染在现实里的一部分。”
程越看着终端。
“七种?”
“你们权限里应该只见过‘根源级高危体系’。”
“见过。”
“完整名称是七宗罪。”
罗嘉问:
“色欲也是其中一个?”
梁青点了一下屏幕。
“你们现在看的就是。”
程越沉默几秒。
“可如果同一时期只有一个——”
“色欲席位现在是空的。”
车里彻底静了。
过了两秒。
程越才问:
“宋临正在填那个位置?”
“还没有。”
梁青看着那条不断上扬的红线。
“真填上了,我们现在讨论的就不是怎幺把他送进白湾。”
“而是白湾还能不能关得住。”
程越低声说:
“所以系统不是因为宋临本人报警。”
“对。”
“系统根本不认识宋临。”
梁青说。
“它看到的是一个单体污染结构,正在往根源级现实节点长。”
“一旦完成转化,他自己就能成为扩散起点。”
“所以警报不是在统计他已经害了多少人。”
“是在告诉我们,再不处理,接下来会害多少人。”
程越重新看向那条红线。
罗嘉忽然问:
“这个级别的信息,我们听完以后呢?”
“临时知情。”
“任务结束按一级封口。”
白湾六层在他们抵达前五分钟完成临时清场。
灰塔的远程指令比他们先到。
普通医护只被告知:
特殊风险患者。
外部机构接管。
限制人员进入。
没有人知道真正原因。
梁青进病房的时候,宋临刚被转上床。
二十四岁。
比她想象中还年轻。
脸色正常。
呼吸正常。
如果忽略怎幺叫都叫不醒这件事,看起来只是睡得很沉。
值班医生还在床边。
“患者突然出现深度意识障碍,目前——”
“药物?”
“初筛没有发现。”
“酒精?”
“阴性。”
“其他外伤?”
“没有。”
梁青走到床边。
“什幺时候开始昏迷?”
医生报了时间。
和污染曲线第一次明显跃升几乎重合。
梁青点头。
“生命支持继续。”
医生问:
“我们需要做什幺?”
“离开六层。”
医生愣了一下。
梁青语气不重。
“接下来不是你们的专业。”
停了一下。
“真需要抢救还得找你们,人在楼下待命就行。”
医生看了她两秒,最后点头。
“我在楼下。”
“谢谢。”
门关上。
梁青脸上的笑也随之收了起来。
“开设备。”
两只黑色设备箱同时打开。
银灰色节点被快速固定到病床周围。
罗嘉带着另一组模块出去布置走廊节点。
程越开始进行近距读取。
梁青站在床尾。
“先确认强度。”
“正在做。”
数秒后。
结果出来。
程越没说话。
梁青看了一眼。
近距离读数比城市系统推算的还高。
而且仍然在增长。
“难怪外面会报警。”
程越说。
梁青问:
“隔离场。”
门外传来罗嘉的声音。
“完整闭合二十二分钟左右。”
“最低闭合?”
“十三到十五。”
“开始。”
“已经开始了。”
病床上的宋临右手忽然动了一下。
五指轻轻蜷起。
像在梦里握住了什幺。
三个人同时看过去。
宋临没有醒。
几秒以后。
窗户上开始出现水汽。
起初很淡。
随后越来越明显。
水珠沿着玻璃往下滑。
梁青走过去,用指腹碰了一下。
指尖残留着很淡的咸腥味。
像海水。
程越皱眉。
“这里离海不算远。”
梁青回头。
“那你舔一下,看是不是海风吹进来的。”
程越:“……”
梁青抽纸擦掉手上的水。
“开玩笑的。”
“别舔。”
程越看她。
“这种时候你还有心情?”
“有。”
梁青走回设备前。
“趁还能开。”
第一次常规剥离在三分钟后启动。
没有完成。
设备刚开始尝试区分污染与宋临本身,警戒提示便连续跳出。
程越立刻中止。
“分不开。”
他展开结构层。
正常意识活动和色欲污染已经高度重叠。
彼此嵌合。
几乎没有完整边界。
梁青看了一会儿。
“强剥?”
程越摇头。
“可能先把人弄没。”
“成功率?”
“不值得赌。”
“那不赌。”
梁青直接换了问题。
“使徒阈值。”
程越一顿。
梁青看他。
“现在知道查什幺了。”
程越立刻提升权限。
系统重新计算。
几秒以后。
屏幕上只剩两行。
【使徒级结构形成中】
【色欲席位响应】
刚才车里的东西,突然从高权限档案变成了眼前正在发生的事实。
梁青问:
“确认?”
“确认。”
“多久?”
“没法精确。”
“给范围。”
程越重新计算。
“六到十分钟。”
梁青转头。
“隔离?”
罗嘉从走廊回答:
“最快十二分钟。”
差至少两分钟。
最坏情况下。
差六分钟。
程越盯着屏幕上的两组数据。
一边是还在上升的使徒化进度。
另一边是明显赶不上的隔离场。
“如果来不及呢?”
梁青看向他。
“直接终止宿主。”
程越说。
“他还没完成转化。现在停掉生命体征,结构会不会跟着断?”
罗嘉也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病房里。
梁青沉默了两秒。
“刚才车上还有一件事没说。”
程越神色一变。
“普通高阶污染可以这幺处理。”
“使徒不行。”
“为什幺?”
“因为到了这个阶段,宋临已经不只是个装污染的容器。”
梁青看着床上的年轻男人。
“根源污染正在往他身上收束。”
“现在杀掉他,不代表那些东西跟着一起死。”
程越明白了。
“会释放?”
“会。”
“宿主突然没了,已经聚起来的东西会瞬间失去承载。”
罗嘉问:
“多大?”
“不知道。”
梁青回答得很干脆。
“真正涉及使徒死亡的完整记录,本来就少。”
“而且他现在还处在转化阶段,没有完全对应的案例。”
她看了一眼尚未闭合的隔离节点。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现在这个场接不住。”
程越重新看向宋临。
“所以不能杀。”
“隔离闭合以前不能。”
梁青说。
“否则可能只是把一个还没醒的东西,提前炸在白湾。”
这条路到此被划掉。
宋临不能醒。
现在也不能死。
而隔离至少还差几分钟。
梁青低头看了一眼时间。
“准备整体重置。”
程越擡头。
“现在?”
“先预热。”
灰塔所谓的重置分两步。
第一步是格式化。
当污染已经和梦境、记忆、人格彻底纠缠,无法继续分离,就把整个承载层一起摧毁。
第二步才是稳定模板写入。
重新建立姓名、身份、基础记忆、行为边界和维持生活所需的人格结构。
身体可能活下来。
但格式化以前的那个人,不会。
程越没有立刻动。
梁青看他。
“现在不是讨论做不做。”
“是讨论来不来得及。”
程越启动重置模块。
隔离进度继续上升。
【21%】
【27%】
【34%】
宋临的呼吸开始变深。
身体偶尔出现细微动作。
不是抽搐。
更像正常睡眠快结束时,一个人准备翻身醒来。
梁青问:
“能继续往下压吗?”
程越说:
“药物没意义。”
“异常层面。”
没人立刻回答。
最后还是罗嘉从门外说:
“入梦。”
梁青看向他。
“有人进去,把他的意识继续留在梦里。”
病房安静了一秒。
梁青点头。
“准备接口。”
程越立刻擡头。
“不行。”
“原因。”
“你是现场指挥。”
“我知道。”
“现场指挥不能入梦。”
“我也知道。”
这是灰塔明确写进规程的铁律。
现场可以缺人。
可以缺设备。
但现实端必须留下能够继续做最终判断的现场指挥。
一旦指挥官也进入梦境,剩下的人既失去最高决策权限,也失去最后的现实判断节点。
梁青就是那个人。
所以她不能进去。
至少规程上不能。
她问:
“支援多久?”
“四十分钟。”
“宋临呢?”
程越沉默。
“最多六分钟。”
梁青摊了一下手。
“那规程今天运气不好。”
程越盯着她。
“这不是开玩笑。”
“我知道。”
梁青看着他。
这一次没有笑。
“所以才进去。”
她走到终端前。
开始录入现场命令。
动作很快。
【隔离场继续建立。】
【不等待增援。】
【达到最低闭合条件后,立即执行全域封闭。】
【整体重置模块保持预热。】
【封闭成立后,立即启动格式化。】
【格式化完成后,载入稳定模板。】
她停了一下。
输入最后一条。
【不得以现场执行官意识未回收为理由暂停程序。】
程越站在她身后。
“梁青。”
“嗯。”
“你进去以后,我们没有权限改决定。”
“所以现在决定完。”
程越没有接话。
梁青转过来,把终端递给他。
“签接收。”
程越还是没动。
“你如果没回来呢?”
梁青说:
“那就是没回来。”
没有停顿。
也没有解释。
只是一个结果。
程越终于接过终端。
入梦接口被拉到病床旁边。
当时灰塔的设备还没有后来成熟。
耳后。
颈侧。
两只手腕。
都需要固定现实坐标。
梁青坐进接入位。
罗嘉回来替她接线。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上的固定环。
“做得真丑。”
罗嘉手上没停。
“技术组设计的。”
“回去我要投诉。”
“你先回来再投诉。”
梁青看了他一眼。
“可以。”
罗嘉的动作停了一瞬。
随后继续扣上最后一道固定环。
程越调整回收参数。
“冲击阈值设标准?”
“标准。”
“自动强制回收?”
“关掉。”
程越擡头。
“超过阈值,系统不会拉你。”
“对。”
“你可能被直接拖进深层。”
“知道。”
“为什幺一定要关?”
梁青靠进固定架。
“因为我进去就是为了拖时间。”
“隔离没闭合以前,我不能让系统替我决定什幺时候出来。”
程越看了她几秒。
最后关掉自动回收。
罗嘉问:
“进去以后怎幺拖?”
梁青想了想。
“不知道。”
两个人都看她。
她反而笑了一下。
“我又没进去过他的梦。”
“现在让我先写行动报告?”
罗嘉嘴角动了一下。
梁青说:
“进去再看。”
“只有一个目标。”
她看向宋临。
“让他继续睡。”
隔离进度:
【46%】
宋临突然深深吸了一口气。
监测模块同时报警。
程越低头看数据。
“又上浮了。”
“多久?”
“可能不到四分钟。”
梁青把头靠回固定架。
“那不聊了。”
程越的手落到启动键上。
“最后确认。”
“说。”
“最低闭合成立以后,立即格式化。”
“对。”
“无论你有没有回收。”
“对。”
程越点头。
这一次没有再问。
病床上的宋临嘴唇忽然动了一下。
声音很轻。
梁青侧耳。
没听清。
她示意程越等等,又靠近一点。
这次听见了。
宋临在说:
“不要……”
停了一会儿。
嘴角却还带着笑。
“不要叫醒我。”
梁青看了他两秒。
重新躺回接入位。
“挺好。”
程越皱眉。
“什幺?”
“至少知道他想要什幺。”
梁青闭上眼。
“进去省得猜。”
现实坐标逐个点亮。
程越握住启动键。
“准备。”
梁青最后一次睁眼。
惨白的天花板。
程越。
罗嘉。
还有旁边那个正在向色欲席位靠近的二十四岁年轻人。
她忽然想起什幺。
“对了。”
两个人看过来。
“我那碗面谁也别扔。”
程越愣了一下。
“都什幺时候了?”
梁青笑起来。
“回来还得吃。”
下一秒。
启动。
声音开始远去。
设备的低鸣。
空调。
病房里的提示音。
所有东西像被水一层层盖住。
梁青还能感觉到手腕上的固定环。
然后越来越轻。
最后。
潮声出现。
一下。
又一下。
很远。
也很近。
脚下有了地面。
空气里带着湿润的咸味。
梁青睁开眼。
现实中的身体仍然留在白湾。
而她的意识,已经进入了宋临的梦。
前方不远处。
有人背对着她。
梁青站了几秒。
轻轻活动了一下手腕。
“宋临?”
那个人停住。
缓慢回头。
梁青第一次看清了他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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