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他们为什幺……唔——”
客车后排,一个梳着精致花边小辫的小女孩睁着澄澈的眼睛,满脸天真好奇,刚擡手指向位置对面的两个人,话音未落,就被身侧的母亲猝不及防捂住了嘴。
女人面色紧张,眉眼间凝着浓重的恐惧与警惕,神情严肃又紧绷。她不敢明目张胆地直视对面,只是飞快、慌乱地侧瞟了两眼,就立刻收回目光,低下头,死死按住女儿的嘴巴,用近乎气音的音量低声告诫:“外面别乱指人,别乱说话,乖乖安静坐着。”
小女孩满心不服,小小的身子用力挣扎,可母亲掌心的力道沉重强硬,牢牢禁锢住她所有动作。她无力反抗,只能憋着一肚子委屈,湿漉漉的眼眸死死盯着母亲,鼻头发酸,晶莹的泪珠在眼眶里打转,一副即将大哭的模样。
女人生怕女儿的哭声招惹麻烦,紧绷的神色瞬间强行柔下来,带着难以掩饰的慌张,轻声细语地安抚:“好了小宝不哭,妈妈教过你,公共场合不能吵闹、不能大哭的。妈妈给你放动画片看,好不好?。”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甚至微微发颤,从头到尾都不敢放松警惕。在她眼里,此刻对面的男女,就像是洪水猛兽一样,让她从心底生出彻骨的忌惮。
刚才那场诡异的事故,还清晰烙印在全车人的心底。
这辆往返城市的客运大巴原本热闹嘈杂,满车奔赴异乡的乘客闲谈说笑。可下一秒,车身猛地剧烈一震,尖锐暴躁的怒骂瞬间划破喧闹,狠狠砸进车厢:“他妈的!不长眼睛?看不见有车往前冲,故意碰瓷是吧!”
怒火中烧的司机推门就要下车理论。车上所有乘客瞬间探头张望,叽叽喳喳的议论,所有人都好奇车前突发的状况。
路中央不知何时凭空出现了一男一女两道身影。女孩身形单薄、衣衫褴褛,浑身透着疲惫孱弱,似是受伤了,倚靠在身旁的少年怀中。
开车的是个肥头大耳的中年男人,满脸油腻横肉,面相凶悍,嗓门粗砺自带戾气。他快步冲上前,指着两人劈头盖脸地质问,语气刻薄又暴躁:“好好的路不看!突然往车头冲?我正常行驶,按法律来说我半点责任都没有!车上的人都看着呢!赶紧滚开别挡路!”
“这种碰瓷的套路我见多了,滚!都给我滚!”
“气死我了!”
车上乘客先入为主,纷纷跟着附和嘲讽,细碎的议论声充满了不耐。
“师傅赶紧上车,别跟这些骗子浪费时间,我们还赶路程呢!”
“这年头什幺人都有,专门拦车讹钱!”
“真是不要命,大马路也敢乱闯,简直离谱!”
嘈杂的嘲讽声里,车前的零零连忙撑起疲惫的身子,带着满身狼狈与无措,一遍遍低声道歉解释,语气诚恳又局促:“对不起,叔叔,我们没有碰瓷。我们只是想离开这里,能不能载我们一程?我们真的没有恶意,也不会讹您的。”
她身侧的陈弃,周身的气压早已低到极致。
少年身形清瘦,衣衫破旧脏乱,脸色冷白得没有一丝温度。看着零零孱弱道歉、卑微求情的模样,他眼底的猩红似是在一点点蔓延开来,怒意疯狂翻涌。
此刻,他在拼命的压制体内濒临失控的暴戾力量,没人察觉他隐忍之下的疯狂——他体内潜藏的力量早已躁动不止,只需一个契机,便能瞬间爆发,掀起一场无差别的杀戮。
零零越是低声致歉、委曲求全,耳边的谩骂与嘲讽越是刺耳,他心底的杀意就越是浓烈。
没人知道,他们已经在无边无际的荒原里徒步走了多久。随身的食物早已耗尽,目之所及只有荒芜的草地,杳无人烟,不见半点人间踪迹。
久处绝境的零零早已濒临绝望,在突然看见开来的客车,像是抓住了唯一的希望。极致的欣喜冲昏了她的头脑,她全然忘了马路行车的危险,不顾一切直冲上前。若不是陈弃反应极快、及时死死拉住她,她早已被疾驰的客车狠狠撞飞。
重重站稳的那一刻,零零才真切触碰到现世的质感。没有张武特佳的诡异幻境,没有无处不在的恐怖怪物,这里是真实的人间。可短暂的激动过后,面对司机暴怒的神情、全车人鄙夷的目光,她又满心懊悔,愧疚自己的莽撞打乱了所有人。
她仰着头,眼底盛满恳求,反复解释:“叔叔,我真的不是故意的,我们只是想搭车离开。我们走了太久太久,实在不知道还要走多久,求求您帮帮我们。”
司机满脸不耐,眼神轻蔑又凶狠,厉声呵斥:“我管你们走了多久!要不是我车技好,早把你们撞飞了!想坐车就掏钱买票,我这车不收难民,更不收你们这种骗子!”
他满脸嫌恶,骂完便转身,打算径直上车离开。
可下一秒,变故骤生。
一道沉闷恐怖的巨响轰然炸开!
陈弃一言不发,擡手发力,单手就将壮硕肥胖的中年司机狠狠掼压在厚重的客车车身上。
“砰——!”
沉重的客运大巴,重达数吨的车体,竟在这一股恐怖蛮力的冲击下,向一侧剧烈倾斜!车身悬空翘起,发出刺耳的金属扭曲巨响,仿佛下一秒就会彻底侧翻、车毁人亡。
全车乘客瞬间失声,所有喧哗戛然而止。
极致的恐惧席卷全场,刚刚还探头看热闹的人们,吓得脸色惨白,猛地缩回身子,死死攥住座椅,大气不敢出。眼前的画面太过诡异、太过颠覆认知——人力,怎幺可能撼动数吨重的大巴?甚至压得车身近乎倾覆?
短短一瞬,倾斜到极致的车身又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狠狠回弹,重重落回地面,震得整车剧烈震颤,砰砰作响。
全程不过短短几秒,却足以让所有人心神俱裂、浑身冰凉。
被按压在车身上的司机满脸窒息痛苦,胸腔剧烈起伏,几乎喘不上气。而始作俑者陈弃,自始至终面无表情,眼神淡漠冰冷,如同随手摆弄一件毫无价值的垃圾,眼底没有半分波澜,只有未散尽的凛冽戾气。
“哥哥!”
零零瞬间回神,心脏收紧,急忙快步上前,伸手拉住他,声音带着慌乱的劝阻:“哥哥,放手,别这样。”
直到听见零零焦急的呼唤,陈弃紧绷的力道才缓缓收回。
司机狼狈不堪地从车身滑落,瘫软在地,浑身剧烈颤抖,冷汗瞬间浸透了全身衣衫。他瞪大双眼,满脸见鬼般的惊恐,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喉咙发紧,连尖叫的勇气都没有,只剩深入骨髓的恐惧。
“哥哥,不要伤人。”零零蹙着眉,轻轻摇了摇头,眼底满是担忧。
她自己答应过小胖,一定要看好陈弃。他们好不容易逃离那片充斥黑暗与杀戮的地方,回到了的现实世界,可眼前发生的一切,让她心底莫名发凉。
他们突兀的存在,失控的力量,会不会让所有人,都把他们当成异类、当成怪物?
陈弃垂着眼,心底翻涌着未平的暴戾。他刚才是真的动了杀心。
零零已经放低姿态、再三道歉,这群人依旧恶语相向、嘲讽不断,嚣张跋扈、步步紧逼。那些嘈杂刺耳的声音,让他只想将这辆车、车上所有聒噪的人,全部化为废墟。
他甚至不觉得这份极端嗜血的念头可怕。历经无尽黑暗,生死对错、人间规则,早已被他抛之脑后。好像他的世界里就只剩下零零了一样。
唯有零零的声音,才能将他从疯狂的杀戮边缘拉回人间。
他从失控的戾气中抽离,褪去一身凛冽杀意,眼底染上一丝茫然与挫败,沉默地朝着零零的方向迈步。
零零见状,立刻侧身想要上前扶起瘫在地上的司机,手腕却被陈弃一把死死攥住,力道不容挣脱。
就在这时,惊魂未定的司机终于找回一丝力气,哆哆嗦嗦地哭喊出来,声音破碎又恐惧:“别……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你们要我做什幺都行!什幺都行!你们……你们是…人…是鬼?!”
零零无奈回头,看着攥紧自己手腕、沉默固执的陈弃,又转头看向瑟瑟发抖的司机,语气温和又诚恳,一遍遍安抚解释:“真的对不起,叔叔,我哥哥只是力气大,他没有要伤害你,他没有恶意的。我们都是普通人,只是想搭车赶路,我们可以付钱的,我们有钱。”
话音落下,她毫无顾忌地伸手探入怀中,摸出一张精致冷亮的银色卡片。
那是她从张武特带出来的东西,不知道是否属于这个现世,不知道是否有流通价值。可诡异的是零零却觉得她很有价值,甚至对她来说这就是钱。
在她单纯又错位的认知里,现世的一切都像一场简单的过家家。这些她千惊万难中得来的银卡,就是她最珍贵、最能换取帮助的钱财。
她双手捧着银卡,一脸真挚诚恳地递向惊恐的司机,眼底干净又懵懂,全然不知自己此举有多怪异、多违和:“我们走了好久好久,真的太累了,求求你了,载我们一程吧。”
“我……我哪敢收啊!你们就别……别给了!你们快上车,要去哪都成,我载,我一定载!”
司机早已被吓得魂飞魄散,脑子一片浑浑噩噩,根本不敢再多看他们一眼。他慌忙连连点头,脊背佝偻着,整个人弓得很低,手脚都在不受控制地发抖。冷汗一层层往外冒,浸透了整件衬衣,冰凉黏腻地贴在皮肤上。他起身慌慌张张朝着车门的方向伸手比划,语无伦次地反复念叨。
“求求你们了,什幺都好说,千万、千万别动手……我什幺都听你们的,千万别害我。”
两人一踏入车厢,全车死寂。
无数道复杂、恐惧、躲闪、探究的目光来回在两人身上。零零脸上那枚浅浅的“佳”字印记未消除,清晰可见,两人满身脏污,衣衫破旧不堪,狼狈得如同流浪之人,可他们自己却毫无察觉,坦然承受着所有人的审视。
这是零零人生中第一次坐客车。
陌生的车厢、晃动的车身、窗外流动的风,一切都让她心生新奇与雀跃,带着不真实的梦幻感。她好像忽略了周遭凝滞窒息的氛围,只是带着浅浅的歉意,温柔地对着众人说道:“对不起,打扰大家了,谢谢你们愿意载我们。”
她温和无害的模样,非但没有让人安心,反而让众人愈发恐惧。
谁都忘不了刚才那徒手撼动大巴的恐怖画面,更忌惮她身旁沉默伫立、周身散发阴冷戾气的少年。
零零挑了一处靠窗的位置坐下,满心欢喜地打量着周遭的一切。视线无意间对上先前那个小女孩好奇的目光,她下意识扬起温柔的笑意,想要打招呼示好。
可小女孩身旁的母亲立刻轻轻按住孩子,飞快摇了摇头,眼神警惕又抗拒,温柔却坚决地制止了孩子的目光。
零零的笑意瞬间僵在嘴角,心底悄然涌上一抹黯然与落寞。
她不是迟钝,她清清楚楚感受到了所有人的排斥与恐惧。她想变得温和、变得无害,就可以融入他们,可她好像并没有成功,好像在别人眼里,他们就是个异类,是令人畏惧的怪物。
无尽的无力感轻轻裹挟了她。
就在她心绪低落之际,肩头忽然一沉。
陈弃轻轻将头靠在她的肩头,安静地侧头看着她,漆黑的眼眸里没有别人,没有对整辆车有所观察,自始至终,只注视着她一个人。
零零转头对上他沉静的目光,放软了语气,轻声询问:“哥哥,你累了吗?”
陈弃点了点头。他的确累了,这一路走得太漫长了,却始终找不到人烟,也没有饱腹的食物,绝望与无力同样压在他的身上。
他心里有些后悔刚才失控的举动,可他自己也说不清,为什幺当时会彻底挣脱理智,不受掌控的想要杀人。
他的嗓子还没有恢复,可以说在更严重,先前和零零说话也是有应必答,可之后大多时候只是沉默、点头,静静听着零零说话,不愿多开口。被损毁的嗓音持续恶化,沙哑粗粝。每一次出声,都让他觉得自己像一头野兽怪物。哪怕零零从未表现出不适、嫌弃,他依旧十分在意。他不愿听见自己这样的声音,也不愿再多开口说话,更多的只是就那样静静凝望着零零,眼底满是化不开的依赖。
零零伸出纤细的指尖,轻轻抚摸着他微凉的脸颊,眉眼弯弯,露出干净温柔的笑:“哥哥,我们玩个小游戏好不好?你闭上眼睛乖乖睡觉,等你什幺时候睁开眼,我们就到目的地下车啦。”
陈弃闻言,微不可察地蹙了蹙眉。可感受着掌心温柔的温度、眼前人纯粹的笑意,他心底所有的戒备与戾气尽数消散。
他无条件信任她的一切,顺从地缓缓闭上了双眼,卸下所有锋芒与防备。
看着他安稳熟睡的模样,零零眼底漾开一抹会心的浅笑。
她不再在意车厢里死寂压抑的氛围,周遭静得可怕,只剩前排手机里播放动画片的细碎声响,轻轻萦绕在空气里,微弱又突兀。
零零轻轻偏过头,望向窗外。
沿途的景色缓缓流转、不断后退。
起初映入眼帘的,是无边无际的荒原草地,草木萧瑟,荒芜辽阔,和她此前被困的天地隐隐重合。可随着客车不断向前行驶,单调的绿色渐渐褪去,荒芜的原野被成片的房屋、错落的建筑取代。
旷野化作人间烟火,陌生的城市轮廓一点点铺展开来,鲜活的人间景象,缓缓涌入她的眼底。
这……就是城市?
真的好繁华!好壮大!好美!
可最让她难以置信的是,眼前滑过的高楼大厦、闪烁的霓虹屏幕里,竟映出一张张无比熟悉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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