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 高调回归

从意外受伤到能重新拍摄，姜璃一共用了十五天。十五天后，她拖着滑膜还未完全康复的右膝，在苏白妒火中烧的眼神里高调回归剧组。

赵小晴恨不得把整套医疗器具一齐搬过来，但奈何那样不太现实，最终只带了轮椅，助步杖，护膝，低频理疗仪，冰敷袋等等……把车的后备箱和后座填得没有一丝空余，到了剧院后再一件件往外搬，主打不让姜璃在镜头以外再受一点罪。

全景大戏因为这件事延后了两周，为了表达感谢，姜璃给剧组全员每人准备了一套水果礼盒和下午茶，并且也没有追究服装组的过失。

有两位演员由于档期问题，提前拍了各自的近景后杀青离组，剩下的人里几乎没人对姜璃心存怨言，反而都在佩服其敬业程度。

“各部门就位，所有人走一遍大景，争取一条过啊。”

为保证效率，杨晚优先拍摄需要全体演员配合的大全景。

“来，开始。”

舞台灯光熄灭，台上台下陷入短暂的黑暗，随着一阵柔缓的伴奏声响起，一束追光打在舞台的一角，演员们踩着节奏，依次入场……

好在姜璃的戏服裙摆宽大，就算里面塞了护具也看不太出来。她凭借肌肉记忆做出舞蹈动作，完成走位。

随着音乐逐渐高昂，姜璃在拉扯之中一步步踏上高台，表演出彩排过无数遍的情绪，而后毅然决然坠落，在城墙上留下一个“香消玉殒”的残影。

这次赵小晴直接弓身等在假景过道的上场口，紧盯着过道中间的垫子，看到姜璃跳下，她也跟着捏一把汗。

姜璃这次很顺利地用身体左后侧落到气垫上，然后翻身来到地上。

赵小晴赶忙上前，“怎幺样？”

“可以可以。”姜璃拍拍身上看不见的灰尘，和赵小晴一前一后蹲着身子往出口走。

一曲来到尾声，戏中戏的剧情落幕。

“好，大家都很棒啊。”   音响里传来杨晚导演的声音。

她看了眼走到上场口的姜璃，姜璃朝她点点头，杨导继而拿起话筒：

“十分钟后拍小颖特写，各部门抓紧下时间。”

趁着摄影组移机位换镜头，杨晚从观众席来到舞台下方，来和姜璃确认身体状况：“还行是吧？等下觉得难受你就停，实在不行咱可以先拍全身的。”

“不用，导演，我可以。”   姜璃认真道。她明白杨晚这是出于好心，先拍全身的特写，再补脸部镜头，她撑不住了还可以坐着拍。可舞蹈讲究一个连贯性，如果顺序打乱，连呼吸的气口都会跟着发生变化，姜璃不允许自己的戏有这样的瑕疵。

“那行，咱们争取五条之内过，拍完你就先撤。”   杨晚不做停留，走回到监视器旁。

接下来要拍摄姜璃的特写镜头。

现场再次安静下来，音乐声响起，姜璃跟着舞点完成每一个起舞动作……

一遍又一遍，多次扭转和跳跃之后，还未完全愈合的右膝终于还是发出了抗议般的尖锐疼痛，汗珠从姜璃的鬓角冒出，顺着脸颊上滑落到下颚，在特写镜头下闪烁着像碎钻一样的光。

第四条结束，台下的杨晚拿起话筒问：“小颖还行吗？”

台上的姜璃喘着粗气，皱眉点了点头，重心不自觉地来到左边腿。

观众席里的方桦坐立难安，刚要指挥赵小晴上去冰敷，就看见赵小晴已经抱着冰袋往台上跑了。

方桦又转头看了眼身边坐着的陆铭远，只见刚开始还靠在椅背上的他此刻身体微微前倾，神色凝重，也没有了之前的镇定。

陆铭远虽然坐得远，但姜璃脸上的每个细微表情他都能看得一清二楚，每次结束，她都咬着嘴唇忍过一阵疼痛，而后装作无事的样子再对导演点头或者竖起拇指。这一次结束后，她恢复的时间明显比之前长不少，也顾不上表情管理，在赵小晴把冰袋敷到她膝盖上时，她握紧拳头的指节都用力到发白。

“就快好了。”   方桦低声说，不只是说给陆铭远还是她自己。

“嗯。”   陆铭远没有多发一言。

医生已经联系好了，等这边结束他就会把姜璃送过去。其实刚刚他已经有过很多次冲动，想把人直接带走算了，都这样了还拍什幺拍，戏再重要能有她身体重要吗？

可他不能，心再疼他也必须要忍耐，因为这是姜璃想要完成的事，且台上的她同样在咬牙坚持，他必须全力支持。

整个舞台又在一次黑暗中逐渐亮起，这一遍的音乐声在姜璃耳中都仿佛打起颤来。

膝盖太疼了，而且越来越疼，随着眼睛的失焦，眼前的景物也开始出现重影。

旋转，跃起……

豆大的汗珠顺着鬓角淌下，有几滴直接滑进了嘴角。有些事真是很玄，电影里的小颖就是腿受伤才不得不告别舞台的，而此时的姜璃完全是用自己的身体在体会小颖，如同和小颖融为了一体。

此刻不再需要任何演绎技巧，姜璃眼中的湿意不是因为疼，更是遗憾，是不舍，是不甘。

渐渐地，姜璃感觉不到了那股钻心的疼了，她突兀地想到了自己的曾经……

家里出事之前，舞蹈表演专业的她最享受的就是每次登上舞台的机会。台上的演员是被聚光灯笼罩的，所以观众席上是寥寥无几还是座无虚席，在台上人眼中全都是同样的一片黑暗。

舞蹈，自始至终都是跳给自己看的。

“大家好，我是演员姜璃。”   这样的话说得多了，她差点都忘了，她进入演艺圈是为了生计，而梦想的种子，从来都来自于那个热爱跳舞的小姑娘。

有某一个旋转的瞬间，姜璃感觉自己不是自己了。她怎能忘了呢？曾经的她，年少的她，以为自己会这样一直跳下去，可命运捉弄人，本该在舞台上翻飞跳跃的双足，后来奔跑穿梭在各个拍摄现场，为了一个没有台词的背影，她也会拼尽全力，把镜头当作自己的舞台。

“官兵们”将她包围，纠缠，拉扯……这一次，小颖眼中流出的悲伤大过恐惧。

她还回得去吗？

小宫女的国家沦陷了，小颖的双腿再也不能支撑她跳舞了……

姜璃还回得去她曾经热爱的舞台吗……

明明拍特写不需要再坠落，明明走到城墙边对着镜头完成表演即可，但姜璃这一次却和拍全景时一样，踏上高台仰头在心里替小颖问天何为人生，而后带着一脸心灰意冷的苦笑，坠落于城墙。

比身体先坠落的，是晶莹的泪珠。姜璃说不清这泪是为了小宫女，是为了小颖，还是为了她自己而落下的。

好像都是，因为是一样的，她们是为了当初的她们而流泪。

姜璃带着小颖，以及戏中早亡的小宫女，重重砸落于后方的气垫，完成了这一场盛大和隆重的告别。

“……好，卡。”

在观众席的杨晚擡手抹去眼角的一滴泪，回头一看，发现监视器后面的人无一不被感染而红了眼眶。

“最后那个镜头简直神了。”   有工作人员带着浓厚的鼻音对身旁人小声感叹。

连一向客观关注演技的方姐这一次都看了进去，她擦擦眼泪，急忙跑上舞台去查看姜璃的情况。

片场慢半拍地响起雷鸣般热烈的掌声，可假景后的赵小晴却没有成功将姜璃扶起，反被带着跪到地上。

本就没完全恢复的膝盖又被过度使用，加上最后这一下的冲击，如同被锤子凿穿一般，姜璃抱着膝盖疼得使不上力气。

“来，我背你。”

赵小晴转过身想去背她，却被不知道何时赶来的陆铭远抢先一步将人抱起。陆铭远手臂结结实实地托住姜璃的后背和膝弯，大步流星往出口走去。

陆铭远把人报到杨晚面前，问：“她拍完了吗？”

怀中抱着的姜璃因疼痛整张小脸都皱到了一起，心里还惦记着拍摄效果，“导演，怎幺样……”

“过了，非常好，姜璃辛苦了，快去吧！”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姜璃松了一口气。陆铭远不敢再耽搁，抱着她一路小跑出了剧场。

路过站在门口的苏白时，疼得频频吸气的姜璃愣是艰难地从陆铭远怀里回头看了她一眼。

刹那间，苏白也下意识侧头与她对视。面无表情的姜璃什幺都没说，又仿佛什幺都说了。苏白脸上极为复杂，失落与不甘交织，难过与嫉妒揉杂，还带着几丝淡淡的不可思议与不解，僵硬地看着他们一行人从自己身边快步掠过。

姜璃被送进车里，一颗颗汗珠滴落，她缩在陆铭远怀里呼吸都艰难，“突然就好疼啊……”

“坚持一下，马上就到。”   他轻声安抚，声音里却控制不住地颤了起来。

姜璃脸色苍白，出的汗都黏在身上，身体阵阵发冷，她忽然弯起嘴角，“我表现的，还不错呢。”

她给自己交了个满意的答卷。

“是，他们都说你演技封神了。”

陆铭远刚才听到剧组人员对她的夸奖时，还有点淡淡的欣慰，可现在心里就像下起了雨，他好恨自己不能代替她而疼。

“你不会凶我吧？”   姜璃故意问他。   陆铭远对于姜璃要强行拍摄的决定一直都是一个不赞同也不反对的暧昧态度，姜璃可不想他一直揪着这件事不放，事后再埋怨她勉强自己。

“不会。”   他回答，“因为我也找到了我的心之所向，那就是让你完成你想做的事，苦也好难也罢，有我给你兜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