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霄朝着那两人说:“跟林小姐打招呼。”
阿良和小武站直了身,冲着林知遥正儿八经地说:“林小姐好——!”
那音量在医院走廊回荡,隐约还能听到回音。
林知遥险些失去表情管理能力。
现在只盼着病房的隔音够好,别让爸妈听到。
她按了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好,你们辛苦了,但我这边没什幺需要帮忙,你们都回去吧。”
他们不在就是最大的帮忙了。
陈霄却坚持:“不行,苍哥说过我们要跟随你左右,24小时on call。”
还24小时on call,知识储备不赖嘛。林知遥有气无力道:“送我回家吧。”
“哪个家?”
“你说呢?”
陈霄沉默了两秒:“明白。”
青城临海,纬度低,夏季风还没完全退场、秋季的冷空气又开始南下,加上南海台风频繁活动,即便到了9月,整个城市仍然泡在雨里。
陈霄率先打开了黑伞,撑在林知遥身上。
伞非常大,足够容纳三个人,他却不敢贴着她,半边肩浸在雨里。那半边肩膀很快就湿透了,衬衫贴在皮肤上,勾勒出肩胛骨的轮廓。
林知遥本想让他过来一些,不过他大概率又提“苍哥说”,只能作罢。
她坐进车后座,靠着椅背,透过后视镜看见阿良和小武上了另一辆车,跟在他们后面。
开了一段路,陈霄忽然说下去拿点东西,把车停在路边。
林知遥看他拐进了一家不起眼的小店。
陈霄出来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沉甸甸的袋子,将袋子递给了她。这是给她准备的早餐。
里面装着好几份肠粉,有瘦肉肠,也有鸡蛋肠,另外还有豆浆、油条和小笼包。
她眉心微蹙。
陈霄以为她嫌弃店面简陋,急忙解释:“周叔做的肠粉很地道,食材新鲜,都是现做的。你别看店小,附近的老街坊都爱来吃,五星级酒店还真不一定比得上。”
林知遥没有接话。
她只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似乎一直低估了眼前这个人。
陈霄要知道自己的口味并不难,可他走进去不满三分钟就出来——也就是说,他迈进病房里就观察到她没有吃早餐,刚离开医院就通知店老板准备,而且事先就知道回她家会经过这条路。他还全程没看导航。心思细腻、观察力强、且执行力一流。
林知遥愈发认真观察陈霄,看着看着竟觉得隐约有几分熟悉:“我们之前见过?”
陈霄笑了笑,似在思索怎幺回答她的问题。
林知遥紧接着又问:“你之前是不是在青城师范大学附属中学读过?改过名字?”
虽然记忆中的那个人又瘦又矮,可侧脸看过去,眉骨接近。
陈霄通过后视镜深深地看了林知遥一眼:“学姐,你总算认出我来了。”
“小安,还真是你啊!”林知遥露齿一笑,“好久不见,高中的时候你就喜欢跟在邢昊苍身后。”
她笑容太明亮,陈霄怔了一下,他强行挪开了视线:“我低你们一届,高一时长得矮,经常被高年级的联合起来欺负。如果没有苍哥,我可能早就被他们打到不敢再去学校了,更别说后来考大学。”
他们那时候都没什幺家底,父母常年在外打工,能寄回来的钱有限,家里也很少有人顾得上他们。衣服旧了就接着穿,饭吃不饱就想办法忍过去。对于那些没有人撑腰的孩子来说,学校有时并不是一个能够让人安心长大的地方。
欺负人的孩子总能很快找到目标。
邢昊苍看到了就一定会替他们出头。
可邢昊苍并不喜欢身边跟着一群人,起初甚至明确拒绝过陈霄他们。可那些孩子偏偏认准了他,赶也赶不走,后来他大概也懒得再赶了。一个人站在前面,慢慢变成几个人,再后来,越来越多的人聚在一起。
林知遥静静听着,神情有些恍惚。
她从前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读书上,却不知道校园的角落里还发生了这幺多事。
林知遥掀了掀泛干的唇:“你也考上了上海的F大嘛?和他上同一所学校?”
陈霄转动方向盘,车子平稳地向左驶去:“我倒是想啊。最后上了个普通二本。大学里只顾着打游戏,大三就退学了,自己搞点生意,结果签了一屁股债。两年前遇到苍哥,他帮我把债清了。我就一直跟着他。”
林知遥总觉得哪里有点怪,又说不上来。
陈霄又偷看了她一眼,被她发现,他急忙挪回视线。
他咳嗽了几声,说:“苍哥他很在乎你。”
林知遥感觉他成了邢昊苍和她的头号CP粉,恨不得让他们当场结婚的那种。
既然有了这层关系,她继续打听:“昊苍他……爸爸妈妈呢?还有其他亲人嘛?怎幺从来没听他提起过。”
陈霄没有立刻回答。
林知遥看着他的侧脸,身体前倾,将手搭在驾驶座椅背上:“我想多点了解他,你不告诉我,就没人会告诉我了。”
陈霄依旧沉默。
她想了想,又补上一句:“我答应你,今天的对话只限于我们两个人。”
陈霄终于开口:“我没见过苍哥的爸,也没听他提起过,只知道苍哥的妈妈在他高二下学期离开了。”
说到这里,他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是抑郁症,她自杀了。我见过她几次,她生病以后,有时候会认错人,把我当成苍哥。”
他的喉结轻轻动了一下:“她总念叨一句话,说昊苍一定要出人头地,这样才不会被人欺负。”
车厢里静了下来。
林知遥忽然不知道该说什幺。
她想象不出一个高二的男生,在失去母亲之后,是怎样独自走过那些日子的。
“如果一定要说谁算他的家人……”陈霄停了很久,才敢继续说,“那应该是你。在苍哥心中,你是他唯一的家人了。”
林知遥慢慢靠回椅背,转头看向窗外。
雨水沿着玻璃往下滑,街景被切割成模糊的碎片。她看着那些不断流动的水痕,忽然想起邢昊苍曾经说过的话。
我的信仰,是你。
这句话太重,重到不允许人拒绝。
她甚至有些害怕。
因为一个人如果把另一个人看得太重,那份感情有时就不再只是爱。它还会变成恐惧,变成占有,变成不允许对方离开的理由。
可此刻,当她知道了那个少年曾经经历过什幺,那句话忽然有了另一层意味。
也许邢昊苍并不是天生就想抓住所有东西。
也许他只是太早知道,自己想要的东西并不会永远留在身边。
他只是,孤独太久了。
林知遥的眼眶渐渐热了起来。
车子停在她家楼下。
陈霄先下了车,绕到另一侧替她打开车门。
林知遥收拾好情绪,擡头看他:“以后别叫我林小姐了,叫我知遥吧。”
“我还想多活几年呢。”陈霄的表情有些为难,犹豫了一下,低声唤道,“遥姐。”
这一声叫得有些生疏,却也有一种奇异的亲切。
临走之前,林知遥把早餐袋递给他:“这些你带回去,和阿良、小武他们分了吧。你们一路赶过来,应该也没吃东西。我家里有食材,回去自己做就行。”
陈霄没接。
“这幺小的事,你都不做,那有其他事,我还敢和你说嘛?”
陈霄败下阵来,伸手接过袋子:“好吧,那有什幺事,真的得——”
“找你嘛!”
林知遥笑着替他接完了后半句话,又朝他摆了摆手,转身走进楼道。
陈霄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后,才拎着早餐回到车上。
林知遥合上家门。
她换了鞋,把包放下,走到窗边看了一眼。楼下的车还停在那里。她等了一会儿,直到车子终于驶离,才回到门口,透过猫眼又看了一次。走廊空空荡荡。
这才真正松了口气。
林知遥去厨房给自己煮了一碗红枣鸡蛋汤。
吃完早餐,她回到卧室,拉开抽屉,最里面放着一个陈旧的皇冠丹麦曲奇铁盒。
盒盖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图案也褪了色。它曾经装过曲奇,后来却被她留下来,装一些不方便拿出来给别人看的东西。
她打开盒盖,里面有两张没来得及送出去的杨千嬅演唱会门票,还有一张泛黄的照片。
照片里,少年高高跃起,篮球正落向篮筐。
那年校运会,高一(13)班和高一(8)班分在同一组。两个班平日里暗暗较劲,连考试排名都要拿来比较,到了球场上,更没人肯轻易认输。比赛打到最后,十三班还落后二十五分。邢昊苍原本只是替补,却在最后一段时间被换上了场。
少年一次次跃起,比分一点点追近。
终场哨响时,十三班赢了。
很多人朝邢昊苍跑过去,有人喊他的名字,有人递水,有人站在一旁笑得满脸通红。
他被围在人群里,汗水沿着额角滑下。
而后,邢昊苍从人群中走了出来。
他来到林知遥面前,问她能不能借用手里的矿泉水。他的已经喝完了。
她把水递给他,看他仰起头喝了几口,喉结随着吞咽上下滚动。
她记得阳光落在他的脸上,也记得他把水还回来时,指尖短暂地碰到了她的手。
林知遥看着照片,唇角不知不觉弯了起来。
她伸出指尖,落在少年的眉眼上,沿着鼻梁向下,最后停在他的唇边。
他的嘴唇生得很好看,轮廓清晰,唇峰微翘,带着一点尚未褪尽的少年气。
让人想亲上去。
她已经亲过他的唇,亲过很多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