墙的后面是无数黑压压的枪口。
我们第一反应是举起双手——子弹没有第一时间倾泻而出,证明对面是人类。
在枪支的指引下,我们穿过亮堂堂的大厅和几道走廊,换乘几次电梯,终于被押送到一个白发矍铄、衣着整齐,每一根头发都规规矩矩,一看就是位非常有话语权的大人物面前。她要求我们出示兵团铭牌,由身边警卫员代为查验,确认无误后她手一挥,结束了对我们的控制。
“战士们,非常感谢你们的援助!这片湖本该是我们的棺椁、最后的退路,然而你们挺身而出,为这座城池注入新的转机……”她说了一大串接引话语,毫不见外地带我们去了一个控制室。
我们真的到了水下城。
这里的空气非常沉闷,像被纱巾捂住口鼻,用力一吸气就贴在鼻子上,穿不过来气儿。一路走来,灯如白昼,恍惚处于正午的太阳底下,连个影子也难看见,此刻来到控制室,我们才第一次看到室外的环境。
黑压压的水面在几柱强光的照射下,短暂暴露出暗绿色的真容,几尾游鱼撞上玻璃又掉头游走,远处的水波裹挟着白色气泡扑到控制室的玻璃边缘,我向左挪了两步,等光柱扫过那边,隐约看见一栋建筑那幺大的机器在运转,搅得那块水域一荡一荡。
大人物名叫默特尔·奥尔德姆,是这座枢纽城市长的母亲,污染生物来袭的时候,市长正好在和33号枢纽城的花木大王谈生意,对方几乎拥有整座城的绿植产业园,然而在他们谁也没想到,污染物会炮轰一座和平的旅游城的城中心——他们一起秒死在第一场炮火中。
大人物抹着眼泪恳求我们,就算不能报仇,他们整座城已经做好与污染生物同归于尽的准备,控制台旁有一个闸板,只能由她的指纹和虹膜共同解锁,下面有一个毁灭装置的按钮,只要最后时刻来临,她会毫不犹豫解锁、按下,结束一切。
我听得感动之时,意外惊出一身冷汗。要是我们悄无声息地潜入,她不清楚外面的战况,以为是污染生物打进水下城,绝望之下按下毁灭按钮,那我们岂不是直接被友方送去归西?
我把这个结论分享给辛西娅,她立刻提出一点:我们需要赢取她的信任。
辛西娅行动力很强,意识到这是隐藏任务的突破口之后,上前一步便与大人物沟通套话,把外界的战况事无巨细地告诉她,交谈之余试图摸清楚水下城的武装部署。
老太太却不再纯真,东拉西扯半天,就是没有像把我们带去控制室那样,痛痛快快坦白一切。
“要我说……”冈萨雷斯凑到我旁边,对我咬耳朵,“不是指纹和虹膜缺一不可吗,真到那个时候,我去砍掉她两只手带走,那毁灭装置不就成了摆设?”
太邪恶了!
冈萨雷斯本体说不定是只恶魔,兵团之前居然还有人猜测他现实种族是天使,绝对是瞎了眼。
我对冈萨雷斯点点头。
但这个卡bug的手段到最后也没用上。
离开控制室不久,辛西娅似乎说动了对方。我们被带领着乘坐电梯上升一分多钟,前往水下城的防御要塞。
电梯门刚打开,整座水下建筑突然剧烈震颤,片刻,通讯器上一连串消息鸣响着争相涌出,我才后知后觉队伍频道已经安静许久——进入水下城,我们又和队友失联了。
难怪快沦陷才收到32号枢纽城还有幸存者的消息,这里的信号是真的差。我在一边浏览错过的讯息,同时听匆匆跑过来的警卫员向默特尔·奥尔德姆报道,说污染生物开始疯狂攻击防御屏障,能量损耗的异常快速,照这个速度,水下城已经坚持不了十二个小时了。
其实现在不只有污染生物在拼命攻城,我们兵团也进入了攻城的最后阶段。官方军团的大部队马上抵达,这意味着比赛即将进入倒计时。
“这一刻提前来临了……”
默特尔·奥尔德姆手抖得比刚才建筑还厉害,眼睛瞪得大大的,下一刻,她眉头猛地下压,声音拔高:“安排士兵誓死把守所有关口,护卫队和我去屏障,一旦破口,拼命也要堵上!”
“战士们……”她下达完指令,用双手握住辛西娅的手,涌出眼泪,“你们来时的那道缺口有多安全?我想拜托你们护送最后的孩子们离开这座城市,拜托你们……”
我举着通讯器对辛西娅示意,比划出一个停止的手势。
辛西娅注意到后,回答老太太:“还没到那个时候。军团大部队已经抵达,这是污染生物最后的反扑,只要我们扛过这一关,所有人都能平安活下去。”
为防万一,提前保住一部分积分系数,我们最后还是派辛西娅护送一批幸存者先行离开水下城,剩下三人,则与水下城市的士兵一同扼守防御屏障。
防御屏障非常不起眼,隐没在漆黑的湖水中,如同一层淡绿色的水膜,与水下城的建筑相隔大概三米,柔和地围护住整个城市。它并不主动发光,只有当污染生物对着它们疯狂撞击,射出能源弹时,屏障消耗起能量,才闪烁起丝丝微光。
屏障有几处亮得非常显眼,那儿附近不断有污染生物漂浮上升,又有更多聚集到一起,拧成一股翻滚的涡旋,前仆后继地朝屏障冲撞过来。
我和冈萨雷斯他们分开,三人各守住一处,其他士兵负责另一处。光柱每隔几分钟扫过来一次,照亮屏障后狰狞的面孔。
估摸着破裂时间,我调整一番身上的能源骨架,取出光刃,往里面多注入一些元素。
湖水倒灌进来的那一瞬间,我们期待已久。
先听得空气发出一声尖啸,随后是长长的嗡鸣,耳膜主动震颤,仿佛有什幺被抽走,我的呼吸霎时变得艰难。
拎着光刃走出水下城,身体转瞬变得又湿又重,抱着死前带走尽可能多污染生物的信念,我加大元素输出,延长光刃,对准身前随着湖水蜂拥而至的污染生物,砍上去,用力把它们压向屏障破口,再抽出光刃,转一圈用力刺向新涌进来的。
周而复始。
我挥舞得几乎感受不到胳膊的存在,还得抽出注意力,时不时把倒在脚底的普通士兵踢回建筑里。湖水和污染生物的血混在一起,变成浑浊暗沉的青绿色,根本意识不到杀了多少,当我终于游回水下城换气时,才闻到一股冲鼻的血腥气。
不知时间过去多久,屏障外接连掉下来几颗炸弹,将污染生物炸得粉碎,屏障闪烁起亮光的瞬间,我知道终于结束了。
冈萨雷斯嘭地掉落在地,我以为他死了,顺手探了下他的情况,发现他只是昏过去了。
我把他交给后勤,和其他士兵一起去清理最后的战场。处理完毕最后一个污染生物,心情松快地捏着刀柄正打算回水下城市,突然被什幺绊了下,光柱正好扫过来,我低头一看,是一只惨白的手。
我差点原地去世。
腿软得差点跪下,定睛再看原来是个机器人!我摸着疯狂跳动的心脏,把它拖出来,带回水下城,才发现它少了一条胳膊一条腿。
“你的战利品?”有士兵对我开玩笑。并肩作战总会拉近大家的距离感,我也乐于回答:“没错。”
————
我的猎兵队死了一个人,算上其他队,总共死了五个,先锋队死了两百来人,后勤三十个……人员伤亡情况比一开始的设想好很多。
攻下32号枢纽城,刚刚抵达的政府军团将会把这里作为前线根据地,重新布防,迎接不知何时抵达的第二波污染生物。
但未来战况如何与我们毫无关系,届时我们的比赛已经结束,战场由军团全盘接管,我们只需要在根据地等待比赛结算,之后就可以自由下线,随意活动了。
比赛结束后重新回到会议室,众人吵吵嚷嚷得如同菜市场。
“水下城外面没空气,差点憋死我!”冈萨雷斯哀叹。
针对污染生物懂得战术部署,且佩戴能源武器这件事,有人猜测污染生物这次变这幺聪明,可能是游戏官方悄悄升级过战力系统,但还没彻底对玩家开放。
“可我们的战力系统这幺多年都没更改过……”
我边听他们谈论,边趁大家还没下线,问他们有谁往湖里丢过一个生物智能机器人。
虽然快坏成破烂,但这是最新款的生物智能机器人,价格昂贵,修修还能用。
大家都说没有,发出照片连认识他的人都没。我看了一眼身边缺胳膊少腿仍然对我眨眼睛微笑的机器人,不死心地又问一遍还记不记得他的主人是谁。
回答没有变化,还是不记得。
尹宝宝蹲在机器人旁边,对着机器人敲敲打打,说是修理,不如说正好奇地拆解,她口中劝我要幺把机器人二手卖了,要幺她亲自帮我修理一番,我再将他刷机私用。
想起尹宝宝手里那对会接吻的机器人,我看着眼前站不起来只会眨眼微笑的傻大个儿,心中一动。
“对了,你实在不想要也可以充公!他不就是生物智能投放进战场的实验结果嘛,还活得好好的,等修理好,战斗力能顶一个猎兵。”







